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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nyun @ 2008-09-23 02:26

数见红尘应识我 by:雏微

1 初识还魂

某年某月某时,我穿越了时空。
  但是我不记得啥时穿过来的,因为我已经漂浮了很久。是的,你没猜错,我一个孤魂野鬼在这个不知历史的年代漂浮…没有人能看到我或碰到我,我能看他们,但碰不到,无法干涉这里的任何事。
  开始是极恐惧的,后来就无所谓,再后来便想要个身体了,一个人再寂寞下去,会发疯的。
  我在街上飘过,不经意就会穿过一只手,或是摊子的一角,周围明明热闹的很,我却只感觉到冷清。
  我想…要个身体。
  飘着飘着眼前一亮,红橙橙黄灿灿,墙高的吓死人。许多持剑持矛的人立着守卫。我努力的飘啊,从墙头上飘进去。
  我不喜欢穿墙,或许是,分外想做个人。
  墙里面是很漂亮的景色,数重飞瓦,九曲回廊,地方大的见不着边。长裙的美丽少女来来去去,却没见着一个男人。不过,谁能告诉我,那不男不女拈着兰花指的,是什么人啊……
  看到这里,我突然有点抽搐,我不会是,来到传说中的皇宫了吧。
  转头,马上,溜之大吉。就算让我再飘三年,我也决不要在宫里占个位置。但是这里,压迫的气势,一种历史的厚重。我不禁飘慢了点,欣赏欣赏皇宫总行吧。
  转了个弯,我心里有着些许感动,飘进了九曲回廊后那座广大的宫殿。
  室内极其华丽富贵,陈设了许多珍宝古玩,我看的出这是前厅,转了一圈便往里面回廊飘去。回廊后面还有许多房间,一座宫殿一看就是寝宫,那扇门紧紧关着,周围极其安静,安静的有些不正常。
  我皱起眉头,不正常就代表有戏看,要看戏我就得穿墙,不,是穿门。心不甘情不愿,但是热闹比较重要。
  我透门而过,然后吓了一跳。
  屋内静静立着两三个宫女,面无表情。宽大的床上一个人正在抽搐,我进来时,他正蹬最后一下腿,然后没了反应。
  我缓缓的移过去,看着床上那人的脸,眉目清秀,身材瘦弱,一身衣裳是极好的织云锦,只是表情实在有些恐怖。
  我摇摇头,莫非这就是传说的皇宫内斗?这人衣着住处如此华贵,想必是皇子之流,皇子要死了宫女竟然站在旁边看,未免太不合情理。估计这个人的死因也大有问题。
  宫里要有好戏看了,瞄到一边陈设的上好古琴,我正想抽身过去,突然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我大惊,眼前一黑,已神智不知。
  从所未有的感到身体沉重,眼皮缓缓的抬起,收到一线光亮。感到床边有人活动,我勉强转头。
  一个宫女的脸映入眼睛,没见过,不是先那几个中的。她正替我整理衣裳,眼睛红通通的,看样子要装殓我了。我刚想开口,她一抬头正对着我的脸,表情由悲到惊,再到喜,张口便叫道:“来人啊,六皇子复……”
  白痴,我刚想阻止,她眼睛一翻,晕了过去。正是被人切在后颈大动脉上。床前几个人围了过来,正是先前那几个宫女,惊异的看着我。
  我知道自己借尸还魂了,只可惜,不是什么好身体。
  其中一人飞快的向门外跑了,我静静的躺着,等待人来。不一会,门吱呀一声,一只脚踏了进来。
  凌厉又压迫的气势,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映着他背后的光亮,他的脸显得阴沉,但是,仍然很俊,刀削的线条。
  他看了我一会,嘴角划出一个冷笑,道:“六皇弟还真是命大。”我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他冷冷的道:“只可惜你再命大,也是要死的。”
  强劲的手捏住我的下颔,另一手拿着瓷瓶就往我嘴里灌。瓷瓶倒是挺漂亮的,白底蓝花,运到二十一世纪是个极品。
  谁说毒药是甜的?这药简直是阴沟里的水。总算都咽了下去,只见他噙了笑望我,转身向外走去。第二次动手,他亲自来,不怕我不死。
  肚腹开始绞痛,我死死的抓着被子,心里拼命诅咒。太久没受过痛楚,如今一痛竟是分外敏感。我辗转打滚,眼前一阵阵发黑,又失去了知觉。
  腾起在空中,我叹息啊,想不到刚借的尸就没了。转身看看,也没什么黑白无常来收我,我笑弯了眼,这么说我还魂多少次都没问题,还不利用,更待何时?
  床上的身体又躺在那里,几个宫女纷纷过来,把弄皱弄脏的衣裳换下,换上新的,又准备装殓了。我翘起嘴角,玩兴大起,飘到那尸身上方,照着又躺了下去。
  眼前一昏一黑,就是没晕去,我的魂进去一半,又出来一点,十分艰难。看来这尸身已经破坏过甚,无法承载魂魄了。我咬牙,用力往下一坐。
  侵入身体时是切骨的痛楚,谁叫这身体太破!
  我悠悠的张开眼睛,全身骨头像是重新接了一遍。眼睛还没完全张开,耳边传来抽气以及飞奔声,我实在无法克制自己上浮的嘴角,估计历史又要重演了。
  门哐的打开,我忍不住笑意的看过去,那个称呼我皇弟的男人立在门口。
  我记得一位大人说过,政治就像开屏的孔雀,从前面看花团锦簇,从后面看就是个屁股。
  他的表情就像从后面看的政治,当然,是与他先前相比。
  我的心情极为愉悦,愉悦到可以把先前的痛楚一笔勾销。我除了喜欢看戏,还喜欢气人。这可谓人生两大乐趣。
  我挣扎着坐起来,满脸笑意的与他打招呼。他的表情不但没有友好,反而更扭曲了。我叹息,他那张脸摆到二十一世纪和他那毒药瓶一样是个极品,扭曲成这样,未免可惜。
  我笑道:“这位皇兄,虽然不太重要,但你还是该考虑皇上问起时,如何解释六皇子装殓时两次入内的原因。”他脸色又变了变,总算没那么扭曲了,但是眼里的精光却亮了起来。我再次赠送一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顺手抓起旁边的銮金花瓶往头上一砸,反正也没打算长久使用这个身体。
  太可惜了…这个花瓶绝对比那毒药瓶值钱。
  再次浮到了空中,头顶还残留着破裂的痛楚,我眯着眼睛,发誓以后再不轻易还魂,要活容易,要死难啊。
  主要是痛,痛痛痛……看来我找到好身体后要研制一种药,一服即死,无痛苦无副作用。
  眼看床上那尸体,已不成“尸形”。可惜那一张秀气小脸蛋。
  心痛的望了望一边的古琴,忽略男子脸上奇异的表情,我飘了出去。

 

2 名为夏天

  飘到宫外,又是人来人往的大街。我不再避开那些房屋墙壁,而是直接穿过,主要寻找身体,顺便勘察情况。
  看了十几户都没什么异样,我要的身体是年轻的男性,损坏情况不重,身份较好,死因单纯,未牵入任何纠纷。我可不希望接手烂摊子。
  找了十几天,还没有结果,身体必须刚死才成,这就要靠运气了,我又不是神仙,看中的人不死怎么办?围绕着那些大户人家转圈,目标倒是有了几个。
  林府的三公子,为人低调平庸。爹林沉,娘伍茵烟,大哥林寒路,二哥林即情。爹还有两个小妾,均未有子。大哥与二哥未成亲,大哥有三个男宠。
  大哥霸气二哥俊朗,均是不凡人物,林三公子就很不起眼了。
  飘到目标林夏天身后,他正跟府内西席听课,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前面,却早已神游物外。那西席将戒尺啪的一敲,吓的林夏天一哆嗦。
  “方才的《孟子》第十,可背熟了。”西席走到他身前,握着戒尺。林夏天吞吞吐吐,道:“孟子…孟子致为臣而归……”只在这一句上打转,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西席微摇头,命他把手板伸出。林夏天咬着嘴唇,泪珠在眼眶里直转,戒尺啪啪的打下来,打了十下左右,掌心早已红肿起来。
  西席淡淡道:“今天罢了,你去罢。”林夏天收了书本,抽噎着出门,往自己房间去了。一路上经过府内凉亭,老府主林沉与他大哥林寒路在下棋,两人似是没看见林夏天,自顾自说话,也没招呼他。
  林夏天看着那两个人,眼泪啪嗒嗒的掉,抱着书就跑。跑到屋里把门关上,任凭丫鬟在门外叫。他抹了泪水,打开那本《孟子》就读起来。读着读着,越读越支离破碎,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我随他飘进屋子,摇了摇头,这小孩其实挺好的,每天乖乖读书听话,也不贪玩,但就是平庸,努力不出成绩。也难怪他爹娘不怎么喜欢他。想自己高中时候和他挺像,最后混了个自考。
  他哭着哭着睡着了,我看了看,飘了出去。还有张公子,成公子候选呢。到了大街上,我拐个弯去了张府。张府在吉祥大街上,与地处四方街的林府只隔一条街,一会儿就到了。
  那,那个满身酒气与脂粉香的人是谁,好多人,不,是好多狗腿簇拥着他向张府大门浩浩荡荡前进,我看他怎么有点像张公子呢?
  虽然我上次考察过后知道他是国家的朽木,但是没想到短短几天,进化如此之快……
  拐个弯,我冲成府去了,这个就偏僻些,我绕了好几条街,看的出没落的意味。
  穿墙而入,宅子有种古旧的颜色,我寻找着成公子的房间,以前只来了一次,记不得路了。绕到偏僻的柴房,突然听到压低的尖叫怒骂,凑过去一看,正角儿在这儿。
  成决跪在潮湿的地上,一声不吭,任凭女人的荆条落在他身上。那女人尖叫道:“你怎么还不死,都死了你怎么还不死,你这个狐狸精的杂种……”我嘴角抽搐了下,要是还魂到他身上,不是靶子的继续吗。
  他若能长大,必定是个人物,挺有男儿气概的。而且看他的忍功,这女人一定死的比他早。
  我还是看好林夏天,他死的概率比别人大,小小年纪,学不好硬要学,却是有份烈性的。
  天黑了,我虽然是个鬼,却还保留着人的习惯,跑回到林府里挨着林夏天睡觉。他小脸上还留着泪痕,手指攥着被角不放,看的我开始唾弃自己,竟然等着他死准备接收二手身体。伸手象征性替他擦擦眼泪,就当接收身体的补偿。
  第二天起来,林夏天精神委顿的出去了。我却开始思考个问题。要是他现在不死,等到八十岁再死……
  我不敢想象……
  再等一个月,要是他活着我就换座城找身体。
  正打定主意,突然门外传来丫鬟的惊呼:“不好了!来人呀,三公子落水了!”
  我无语。
  赶快飘出去,飘到林府内湖边,林夏天紧合着双目靠在太湖石上,一身衣衫湿透,胸部已无了起伏。也不知道是投水还是落水。身边几个湿淋淋的家丁,尖叫的丫鬟。
  眼看林沉和林寒路赶了过来,脸上焦急之色还是有的,再不喜欢也是自己的亲人。我叹了口气,你既然厌倦了,以后的人生就由我来继续吧。
  身体损坏不大,一口气没喘过来而已。我缓缓的躺进去,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是在床上了,雕花的紫檀木,白色的水墨纱帐,惊喜的小丫鬟快步到床前,连声道:“公子醒了,公子可觉得有不适么,要不要用膳?”
  我缓缓的转头,活动了几下,还行,只是有些僵硬,想也是必然的。丫鬟连忙把我扶起来,靠在床头,又垫了个软垫。我看着她,用疑问的表情道:“你是谁?”
  事实证明,经典的句子有其经典的必然性。
  我爹与大哥明了并接受了我的失忆,二哥在外尚未回来,一切照常。我知道林夏天的许多小习惯,在平时似模似样的做出来,并且表现的平凡而怯弱,然后,再逐渐的,不着声色的改变。
  我正式成为林夏天。

 

3 夫子文雅

  修养了两三天,身体大概好的差不多了。我见着了架上陈设的琴,成天拿下来摆弄。想到皇宫里那把,一看就是经典,梅花断的漆纹,桐木铮然有声,绝对不输给春雷。春雷是我在二十一世纪所了解的千古名琴。我极喜欢音乐,看戏和气人是两大乐趣,但音乐,是命。
  那小丫鬟叫小茶,倒是单纯又热心,对此十分不满,每每表现出对玩物丧志的愤慨。却又成天端着补品,灌的我上火。我取笑她,她却振振有词,道:“公子是有大前途的人,要是不补好身体,哪能好好的念书呢?府里的夫子还在等着呢!”
  我微眨下眼睛:“夫子…是不是个很凶的人?”小茶笑道:“公子别多想,夫子前两天问了公子情况,还说是他的错,不该逼公子至此呢!”
  我坐起来,把琴放好,张大眼睛看着小茶道:“更衣好了,我想去拜见夫子,爹说也该读书了。”小茶喜孜孜起来,利落的到红木衣橱里翻,拿着一件青色镶白边外衫回身:“公子平时就喜欢穿这件,小茶再帮公子梳头吧!”
  我穿好衣衫,坐在铜镜前面,任凭小茶动作。镜中的小脸有些尖,是瘦的,有点儿凤眼,却是单眼皮,不够大。是一张想要的脸,不惹眼,方便我快乐的生活。
  我来到书房前,恭敬的敲门。门内温文的声音响起:“进来。”我轻轻推开门,一抬头,却是一怔。
  温文雅。
  原来我跟着林夏天时都是居高临下,没仔细看西席的脸。如今一对面,当真是人如其名。
  真真的温文儒雅,旧白的长衫,长发淡淡的黑,在窗前反着淡淡的光。
  他该三十岁了,和我父亲同辈,我躬下腰去,恭敬的叫了一声夫子。他颔首,示意我坐下,开口便道:“我便是你的夫子,既是为师,自当悉心教导。你先写‘天地君亲师’五个字是道理。”
  他开口不提一字以前,从头开始上课,倒是令我一怔。见我愕然,他点了点桌上笔墨纸砚,温温道:“字乃性之所现,我须得看看你如今的字。”
  我恭敬的点头,缓缓坐下,却在心里干笑,要我写毛笔字么?你确定看了之后能了解我的性格,而不是吐血?
  拿起一边的毛笔,沾了墨,努力的摆好小学时学过的握笔基本手势,大笔一挥,开始认真写作。历经三十二秒写完,一秒一笔。
  自己再看看前面的作品,突然有种带回房贴在堂前的冲动,不,要镶在堂前,永世不衰。
  受人瞻仰?
  不,驱鬼。
  我十分老实的坐着,因为是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周围静的出奇,只有阳光中尘埃飘落的声音,夹着浅浅的呼吸。
  我只看见他指甲修的很齐的手从侧边伸出来,轻轻拿走了我手里的毛笔。笔娴熟的握在他的指间,在我的字下面,缓缓写上同样的五个字,然后,在边上点了一下。他的字温文好看,末端微微的上钩,自有一气稳重。
  “以前念的书,还记得么。”他的声音仍然是温温的。这里师生礼节极重,我连忙站起,躬身道:“弟子愚钝,都忘了。”
  靠,我要记得,才有鬼呢。
  “那么……”他沉吟着,道,“你可谓变化颇多……从头开始,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心里微微的紧张,这种变化可以说不正常,失忆了是不会改变写字这种基本能力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撞到头了,不过,他什么都没多说。
  立刻躬身应是,现在不听话一点,以后就没出头之日了。他转过身去,从书架上拣了几本书下来,递给我,淡淡道:“把这些看了罢,背的了就背,背不了就罢了。”
  我接过那些书,又应了声是。他挥手,示意我退下:“你身体刚好,也不宜操劳,就如此罢。”
  我一躬身,道:“学生告退了。”然后缓缓出门去,一抬头,今日阳光甚好,明亮又温暖,难怪映的他长发莹然生光。
  我抱着书缓步回房,小茶居然不在。把书摊开在桌上,一看,眼珠差点跳出来。《搜神记》,《山海经》?居然还有一本《碣石调?幽兰》!
  先不说这个世界的文化和中国古代还真差不多,出了那么多一样的书,就凭他的态度……
  他是把我当天才,还是把我当傻瓜呀。
  本来下定决心面对《中庸》,《大学》了,谁知他给了我这么一沓书,原来他从字真的可以看出人的个性…知道我喜欢看小说......
  拿起来翻翻,还挺喜欢的,就是古文看起来痛苦点。那本碣石调是琴谱,可惜我从没学过古代乐器,就是理论上研究过,不太看的懂,又怎么弹呢?
  哪天找个人教教,当然,得先过几天,别太惹眼了。我复活后喜欢上音乐已经令他们不止一次的奇怪过了。
  趁着窗外好阳光,我舒服的靠躺下来,一边拿书当小说看,一边喝着茶,可惜没有可乐。
  突然小茶急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喜道:“公子,二公子回来了,公子是该去迎的,要更衣么?”
  更衣?我奇怪的瞥了她一眼,不过是一个不怎么关心我的哥哥回来了,我有必要更衣置裳,扫席以待么?看她的反应,我平时应该很重视这个二哥,而且,她好象也很重视这个二哥。
  不过这丫头竟然为了此事去了这么久,我房里一个下人都没有,足见我被忽略的很彻底。她平时心底里,想必也有些轻视我的。
  没办法啊啊…生来就是被轻视的,林夏天在意,我可不在意,又不是我的家人。
  不过既然顶替了别人的身份,总应该替别人办点事。我连忙站起,很高兴的笑道:“二哥回来了吗?太好了,我马上就去!”

 

4 卷入局内

  当我穿好了衣衫,姗姗来到二哥的逸竹院时,估计他茶都喝下一壶了。起先小茶拼命替我选衣服,我说穿平时的就行了,她却拿出一件雪白的长衫,说我原来去见二哥都穿它,还瞪着我。
  那件衣衫是寒酸的我最好的一件,雪缎的,看的出很少穿。但是,林夏天根本不适合这一件,他生的普通,着青色不起眼,易隐蔽,还颇衬那一点凤眼。要是着这件,那可真是…穿上龙袍不像太子,他穿上雪缎也不像神仙。
  但是我马上高兴的笑起来,说好喜欢,的确适合穿给二哥看,还在铜镜前转了两下。
  当时我心里想的是:操他妈的。
  然后在心里失笑,自己越来越恢复原来的嚣张了。但是,我懂得隐忍,现在没有嚣张的资本。
  逸竹院很名副其实,是个清雅的地方,白墙灰瓦,一竿翠竹斜挑出来。踏进院子的那刻,我突然觉得有人影一闪而过,疑惑的追寻看去,却什么都没有,难道是看错了?
  这时院中一个雪白的人影却立起,向这边看过来,他身上,也是雪缎。
  我仰头望向那人,凤目修眉,隐隐的高傲。雪缎与他,倒真是月亮和水了。
  “……二哥?”我一副不确定的模样,毕竟现在可是“失忆”,事实上我也没见过他,从宫里飘出来时他早不在府了,完全是听别人说的介绍。
  他示意我坐下,我过去,坐到他对面。他看着我,我垂下眼睛。
  “夏天,听说…你不记得我了?”他开口,声音像鞘中的剑锋。我微怯的点点头,同时仰起脸,以仰慕的眼光看他:“虽然第一次见到二哥…但是,好像很熟悉一样,夏天很喜欢。”
  依我的推测,这人大概就是剑客之类,常年在江湖上跑,不回家是常事。而林夏天混到这地步了,想必对潇洒自由渴慕非常,崇拜他也是正常的。
  他似乎习惯了我的仰慕眼神,轻啜了口茶。他的眼神倒没有不屑,只是不在意而已。我开始玩衣角,这是林夏天的小习惯之一,害我学了好久。
  “你还喜欢现在的生活罢?府里的下人好像有些轻怠,我长久不在府,你也该与大哥说说,省得被人欺负了。”他的手不习惯的在我的头上摸了下,我敢担保,这一摸之下我们鸡皮疙瘩齐起,但却又一齐装作温馨好兄弟。
  “我常年不见你,这块玉是外出带来的,不知夏天是否喜欢。”他从怀里拈出了一块青玉递给我,上面刻着福禄寿喜等字,雕着牡丹花儿,挺普通的玉佩。我接过连连说喜欢,脸上漾起的笑倒是真的。
  我笑这林即情分外可爱,分明作不惯这等事情,连礼物也不会买。想抓住人心,便该选些希奇玩意,表现自己辛苦得来,这还是最基本的一种。像林家这等大户,上好玉雕算什么,房子里不知有多少。虽说林夏天倍受冷落,见也该见的多了。你拿块粗劣的东西来,别人又会如何想?
  不过,我马上起了疑心。为何突然关怀起来?看你那样儿,也不是个习惯温柔的主。
  脸上漾起一朵腼腆的笑花,道:“谢谢二哥,夏天一直很好,下人也很好,有劳二哥关心了。”
  我们又扯七扯八说了许多,我很兴奋的问他江湖中的事,又说家里许多小事。说的他都不耐烦了,却还捺着性子陪着我在这里温柔。我暗暗发笑,不行,劣根性出来了。
  眨眨眼睛,又天真的道:“二哥真好,二哥若有事吩咐夏天,夏天一定不辞。”
  他轻咳一声,似有话要说,鱼儿上钩了。
  我很认真的聆听,毕竟关系到我的以后,一定是件大事,不然他不会启齿不了。
  他啜了口茶,才道:“过几天府里会出些事,我与爹娘大哥商量过了,到时我们送你到一个朋友家可好?等事完了,再接你回来。”
  出事?出什么事要使你们送我走?送我到哪里?别说你们是为我好…我不信……你若是毫无内疚,何必温言软语,又送我东西?商量好了,商量的还真快。看来,林即情就是因为这件事回来的。
  着急的道:“二哥,府里要出什么事?夏天留下来帮忙好么?夏天不想离开二哥……”
  不行了,要吐了。
  林即情摇头,这句话倒是说的斩钉截铁:“别担心,等事完了,二哥一定接你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不可动摇。我的心突然温柔了一下,他确实要送我走,但他也是真心的保证接我回来。虽然他对我并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接我回来是一个责任,也是一个承诺。
  很不错的男人。
  既是如此,被你们小小利用一下也无所谓。
  我眼巴巴的盯着他,紧攥着玉佩道:“那二哥一定要快点来接我,还有,爹娘二哥大哥在府里要小心啊!”
  他颔首,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和他又聊了一会,这时他便慢慢的不经心了,我不禁暗自奇怪,这人能混到现在,倒也是个奇迹,难道闯江湖不用人脉?除非他武功或本事极高,只有别人求他的份,没他迁就别人的事。
  这时日已近暮,小茶来唤我去用晚膳。看她那一双直盯着林即情的眼,就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自顾自的告了辞,把小茶撇在逸竹院里,不仅有了点坏心眼。你说,林即情会让她侍寝么?若是这事成了,那人几年回一次家,岂不守了活寡。
  最近真是太无聊了,这种事都要想上一通,我摇头苦笑,回房享用我的晚餐去。早就饿了,一直陪他耗……

 

5 多有疑惑

  花了一天将那几本书背了一部分,把它们抱起,找温文雅去。踏进房门来,他正在看书,阳光铺洒在柔顺的长发上,淡淡一层金色。
  他的头发实在漂亮。我在心里感慨,一边上前躬身道:“学生来了。”他不语,将书搁了,长袖负去身后,温温道:“书读的怎样了?”我递上书,低着头道:“学生背了一些…背不下那些。”
  他接过书,略略翻了下。他的手指苍白,指间有薄茧。“也罢,把记得的背来。”
  我开始背,结结巴巴,还不时漏掉一些,背完了,眼巴巴瞅着他。他颔首,表情也没有任何不悦,道:“就如此罢。”
  这样就没了?我怔怔的盯着他。他在厅中度了几步,淡淡道:“感觉如何。”我又一怔,没反应过来,傻傻的道:“很好看。”说完便觉不对,奈何已出口。等了半天他没反应,我悄悄抬眼看去,他抿着唇角,眉梢眼角竟然是笑意。虽然清淡,出现在他温秀的面容上十分好看。
  很是温柔…与包容。
  奇了,我原来跟了林夏天半个月,从没见他脸上变过表情……也没见他这么宽容过,原来可是戒尺不离手的。
  我脑中转了无数念头,却想不到一个合理的原因。
  他没多久就回复了淡然,持卷道:“既是心喜,必然阅的多了。那你且说,史祈擒刘根,哪里可信,哪里须弃?”
  刘根,字君安。京兆长安人也。汉成帝时,入嵩山学道。遇异人授以秘诀,遂得仙。能召鬼。颍川太守史祈以为妖,遣人召根,欲戮之。至府,语曰:“君能使人见鬼,可使形见。不者,加戮。”根曰:“甚易。”借府君前笔砚书符,因以叩几;须臾,忽见五六鬼,缚二囚于祈前。祈熟视,乃父母也。向根叩头曰:“小儿无状,分当万死。”叱祈曰:“汝子孙不能光荣先祖,何得罪神仙,乃累亲如此。”祈哀惊悲泣,顿首请罪。根默然忽去,不知所之。
  我期期艾艾,其实很想说,我一个字都不信。我更想说,这故事一定是道士写的,这道士一定是刘根那派的。
  他见我不语,轻咳一声,算是催促。我无奈,只有道:“神鬼等等…是不可信的,但人生于父母,便要时时注意自身品行,以免污生养之人,万死难辞。”
  这答案够标准了吧,又不信鬼神,又注重孝道。
  他看着我,阳光映的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淡淡的道:“其实没有什么可信须弃……”后面那句话声音极小,我便听不清了。他也不说了,回转身形,将那些书放到架上去。
  我敛目,向书桌上瞟去,那些书有些较新,有几本卷角极严重的,看的出被整理过,还是留有痕迹,而且侧边与底边肮脏。
  他回身来,又递了几本书给我,示意我可以离开了。我顿了顿,磨蹭着道:“学生尚有一事不明……”他微微颔首,我小声道:“那琴谱…学生愚钝,不知如何看才是,也不知如何转为弹奏……”
  他微一沉吟,淡淡道:“你若想学,就每日多留一会。”我连忙点头,道:“学生多谢教诲!”然后转头看看房里,问道:“夫子,敢问琴在哪里?”
  他又淡淡的笑了。
  我端坐在他的琴前面,两手不知往哪里摆。那琴不是极古,上好的桐木,调紧的丝弦,不算很贵重,却是极好的。
  他在旁边温温的指点,最基本的姿势。我有点紧张,他从后面环过来,两手轻搭在琴上,示范,他的手指修长。我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一种温暖又干净的男人气息。
  心里觉得很舒服,不禁放松开来,轻拨琴弦,听见叮叮两声。他直起身来,道:“今日就到这里罢,明日我再认真讲琴谱与你。”
  我带着书告退,心喜的很,教琴的人送上门来,何乐而不为?正走回自己房间,突想到原来林夏天极其听话,隔一段时间就要去请个安的。现在我刚上完课,正好去给他们“检验”一下。
  林寒路的院落最近,我直接走去。几个丫鬟在门外洒扫,见我来了纷纷请安。原来可没这么恭敬,我在心里暗笑,难道这就是最后的晚餐?
  缓步进了院子,走到门前轻敲,没人应。我有些疑惑,推门而入,屋内无人,桌椅皆是上好的木材,陈设也多古玩,倒是会享受。莫非人在里面?我嘀咕,又推开了里屋。
  里屋居然也无人,我心如电转,反手关上了门。他要是出去了丫鬟怎会不知?丫鬟若知又怎会不告诉我?
  他偷偷出去了。
  堂堂林府大少爷竟然要偷偷出门?我翘起嘴角,扫到桌上笔墨纸砚没有异常,书桌左侧的布兜里有些灰烬,还有些碎纸,我拣起以极快的速度拼好,上面的字破碎模糊,但我勉强看到了几个字,二皇子!
  我把碎纸扬在原位,又把灰烬拂乱,马上推门走出。张大眼睛对一个路过的丫鬟道:“大哥去了哪儿,你知道吗?”
  丫鬟自是摇头,我很懊丧的样子,缓步出了院子。那纸不管是信还是资料,都表现他们现在一定与皇室扯上了关系。我在心里大皱眉头,妈的,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皇室!我可不想刚刚还魂,就丢了命!
  再联想到他们要我搬出,我非查查不可了。事情没上身时尽量避开是我的原则,事情只要上身一口气干到底更是我的铁则。看来,这件超大型麻烦事已经完美的把我卷进去了。
  欲哭无泪……
  心里想着,脚下仍然迈步,向爹娘院落去了,要请安就请到底。
  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突然屋里传来低锐的男声:“那太过分了!”我一怔,那不是二哥的声音吗,他昨天才和爹娘见了面,今天又来干什么?

 

6 出府之前

  屋内突然安静了,我立在门外,隐隐的变了脸色。凭二哥的功夫,自然知道有人在门外。
  马上转换脸色,一脸灿烂,砰的推开门,叫道:“爹,娘,夫子今天夸奖我了……”一眼见到林沉和林即情,说到后面,声音渐低,最后完全低下头去,嗫嚅道:“爹,二哥,夏天失礼了。”
  我绞扭着自己的衣衫前摆,又把它扯平,心想怎么还不接我的茬啊。
  “夏天,爹与你说过,行事须得稳重,为人必要灵活,你该稳重时如此不知轻重,该灵活时又木讷的紧,你让爹怎么说你?”座上的林沉一脸怒色,显然是恨铁不成钢。林即情坐在一旁,只是盯着我看——武林中人的感觉倒是极敏锐。
  真是抱歉了,我一直都很稳重,可惜你不知道。
  我唯唯诺诺了几声,便退了出来。
  这到底是件什么大事呢?我缓缓的走,经过府内湖边,那假山倒是做的巧夺天工,湖挺大,山也不小,怪石嶙峋的许多山洞,有些足以躺下一个人来。
  微风吹的柳叶轻飘,这几日天气都很好,阳光温温的照着,不热不冷,怡人之极,我随手拣块大石坐了下来。
  靠舒坦了,从怀中拿本书来看。温文雅给我拿的都是闲书,什么占卜啊,医药啊……我看着看着,在和睦的阳光与微风下……
  睡着了……
  睡意浓浓,眼前好像有点阴影,不管它。过了一会儿,阴影没有了,继续安睡。
  好舒服……
  天气真好,这样的天气,就应该用来睡觉。
  恍恍惚惚梦见从前,在幽灵的时候我实在空虚,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回忆。我见着眼前的同学高声大笑的样子,似乎就是刚刚高考完毕。
  在学校宿舍里的下午也是这样,一点点阳光一点点风,竹席沁凉,四周安静,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篮球的声响。
  高大青春的男孩子用力的抱我,而嚣张的女孩在一边竖起了柳眉,父亲为我到处奔走,刚强的母亲拍案而起。他们的神情憔悴,眼神锐利。满是青筋的大手狠狠拎起对方的衣领,秀气的女子撂下狠话。
  心心念念的场景,淬不及防的全扑到眼里,一点时间都不给。
  那里的人,都爱我,爱我的人,都在那里,满身的风华。
  我脸上有些冰冷,朦胧一摸,才知道是泪。
  我居然哭了么。
  翻身坐起,正想将脸上拭干净,旁边递来一条素帕。我一惊,抬头一看,却是温文雅,长发柔柔的垂下,阳光中散着淡金。
  歉意的笑笑,低头小声道:“夫子一直在看么?”温文雅温温的道:“我才要路过,见你睡在石上,恐着了风寒,正要唤你。”
  我跳下石头,微微笑着道:“学生多谢夫子,这里太阳大,石头又阴冷,夫子还是快回去吧,省得着了寒。学生在外滞留许久,也该回房读书了。”
  说完我便回身,沿着小路去了,他也未说什么,我只是感到那目光温和,一路追随。
  昨天睡的太多,今日我起了个大早,就到书房去了。
  有什么书呢?嗯……我把书房翻了个遍,温文雅不会来这么早。翻着翻着,我发现这府里藏书还真的挺齐,什么书都有。从论语孟子到兵书医法,甚至我还看到两本…咳,不健康书籍。这林家几个大的都不见来,这地儿等于给我用了。
  论语孟子等大多整齐的放在书桌上,我略翻一翻,不想看。又在架子上翻那些兵书计谋,书挺好的,就是侧边底边脏污些。
  选了几本消遣的,溜到假山去,我发现那实在是休闲之胜地,可惜那么久都没人发掘。府中实在太无聊,本想偷偷出府,却想到林夏天的老实听话,转眼打消了这个念头。
  转过假山一角,从柳树飘飞的枝条中,我看见的是二哥。
  青锋呛的入鞘,疾风般的锐利。他回过头来,凤目流光,衣袂飞扬,在空中划出一道雪白的痕迹。
  他见着我微怔,我心情很好,向他一笑,道:“二哥起的真早,剑已经练完了。”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突然道:“我今日无事,你要一起出去么?”
  我怔了好久,才把眼睛笑的弯弯的。
  四方街上是极繁华的,街边上的摊子,酒店看的我目不暇接。虽然原来都看过,但身临其境的感觉就是不同。这可是我“第一”次出府呢!
  林即情跟在我后面,一路替买东西的我付钱。原来看到好多希奇的东西,苦于触摸不到,如今看见了,岂有不买之理。
  “二哥,我要这个!”我美滋滋的啃着葱油千层饼,手又指向了雪花核桃糕。他倒听话的很,我说要什么他就买什么,一点不曾犹豫。
  虽然现在很爽,但是,真的越来越像最后的晚餐了……
  我汗……
  突然前面一阵骚动,人群纷纷挤了过来,我差点往后跌倒。一只手臂及时箍着我的腰,冲力转了个方向,啪的撞在雪缎的怀里。我鼻子还痛的紧,就听见一个少年冷笑道:“七日夕,你逃了这么久,我们总算把你给抓住了。”
  “你们确定,我是逃?”一个少女,灵动的声音。
  我捂着鼻子,抬头望去。一圈青衣人,为头的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少年,将一个蓝衣短打的少女围在街中间。

 

7 初出林府

  束着一把乌发,眉毛有些扬,眼睛有些明亮。
  好像小音。
  这是我看清那少女时的第一个想法,她好像原来的一个朋友。
  “七日夕,你都跑到这里了还要嘴硬!”那少年眉目略显青涩,愤愤的叫道,看的出是那种年少心高之人。他身旁的年轻人就温火一些,只是道:“七姑娘,何必与那等人混在一起,没来由的坏了自己名头。”
  “我喜欢他又干你们什么事了,管的很多呢!”七日夕一手捺在腰间,扬着眉笑道,“我又没杀你们人,又没吸你们血,你们追了这么久,烦也不烦?”
  那少年更气了,多亏那年轻人拦着,他向七日夕缓缓的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下师兄弟为协助武林安宁也不得不如此。只要姑娘答应与那血魔从此绝交,青门派从此将姑娘奉为上宾。”
  七日夕笑道:“你们觉得他不好得罪,就要我去得罪么?想对付他就冲着上呗,来为难我这局外人,也是侠客所为?”
  年轻人轻咳一声,道:“若七姑娘顾忌那血魔,我们倒是白费口舌了。”七日夕轻拂衣袖,笑道:“我是顾忌他,你们难道不顾忌?”年轻人还未接口,那少年却跳起来,叫道:“亏我师父还说你不可轻视,你却如此胆小!也就和我一样大嘛,就是小丫头!”
  他们的主题好像变了质,从七日夕离不离开变成她胆不胆小了,那年轻人顺着她一句话引过来,倒也有些脑子。我看着眼前的景况,却有些好笑。
  “你知道我的顾忌和你们的顾忌有什么不同吗?”七日夕仍然弯着一双眼睛,“我对上他,两败俱伤,你们对上,死无全尸!”
  二哥抱着我的手臂突然紧了下,他也是武林中人,莫非认识前面这些人?那一群青衣人仍不肯退走,七日夕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我这数日已够客气了,既然你们觉得他是大魔头,那我会是什么好人不成?”
  腰间的手臂突然又一紧,有着硬茧的大掌覆在我的眼上,呛的一声,却是剑出鞘的声音。
  我正看的兴起……不过二哥懂行,所以乖乖的闭眼,然后,听……
  蓝衣少女冷笑,然后,尖利的风放肆的呼啸起来,啪啪啪数声轻响夹在风里,我的衣袂给刮的绞扭起来。突然身体一轻,整个人似乎离开了地面,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生生刺进我耳膜里。我眉头一紧,然后,风在一瞬间停止。
  “长空飞雪什么时候也有闲心凑热闹!”我张眼望去,七日夕立在对面的房顶上,皱着一双眉毛。她手里一条乌黑的长鞭垂下去,盘绕在脚边。那些青衣人七横八竖的倒了一街,只剩那年轻人和少年还勉强站着了。
  “等你使完七月七日七,我们早被波及。”二哥淡淡道。七日夕眨了眨眼,明快一笑:“也是,计较这个没意思。你怀里的,是令弟么?”
  我低着头,表现自己的怯意。看情形,二哥还真是个厉害人物。那个长空飞雪,大概就是他的外号吧。
  “诶…我可怕成这样么?”七日夕一振身已落在二哥身前,直溜着我看。二哥的表情我是不得而知,我只感觉到他非常乐意后退。
  “算了算了,我还从没有这么招人厌呢。”七日夕弯起眼睛笑道,“能见到你们很不错哦,以后有机会,再见吧!”我抬起眼,就见她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屋檐拐角了。
  然后…我也消失了……
  二哥是极讨厌麻烦的,留在这个犯罪现场,等于自找麻烦。
  不过那个七日夕,倒真的很逗人喜欢呢。虽然有些像,但和小音毕竟不同的。
  脑中突然一响,完了,我刚才买的全部物品零食……你觉得二哥挥剑敌上七日夕时,还会管零食吗……
  脑中突然又一响,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我把温文雅的课,给忘了……
  院中悠悠的琴声,一直重复一个很短的曲子。
  天色已暮,我向书房走去,琴声不断的重复,温文雅还在书房。
  只好乖乖的道歉了……
  走进房间,琴声缓缓的淡了下来。温文雅负袖立了起来,温温的道:“坐这罢。”
  他的气度还真好。我仍然道了歉,在琴前坐下,琴凳上还有着余温。他卷着那琴谱,温温的解释,指法音调。不时让我在琴上比画几下,弹一两个音。
  天已经全黑了,他执着烛台,在屋内点起火光。火头一悠一悠的,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愈加的儒雅颀长。
  我坐着弹那练指法的连续音符,心里想的是他先前弹的那短曲。安静又不平,像是大海之下,隐藏的冰山。
  要是我今天没出去,大概就能把它学会了吧,虽然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算了,明天再向他学罢。
  但是这却成了我最后一次向他学琴。因为,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送出府去了。
  我坐在马车里,想起刚才告别爹娘兄弟时他们表情的耐人寻味。这几日除了二哥带我出去那次,我几乎是被软禁的,他们有意不让我出去,我也不敢出去。府中人嘛,个个守口如瓶。
  不过可惜了,我在府中时做了些事,在二哥带我出去时,我也动了点手脚。
  一丝微笑划上我的唇。接下来只要我到了地头,再无事能瞒我。

 

8 二皇子府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马车便停了下来,掀帘抬眼一看,竟直接进到院内了。花草树木均不是很夺目,楼房梁栋也不是很华丽,假山石壁,小桥流水。
  我叹了口气,有句话说三年就能出一个暴发户,三代才能出一个贵族,这院子的主人,恐怕还不止三代。
  车上伺候的与车下迎接的都是生面孔,一个熟人都没给我带来。我抬头,一个青花缎衣着的中年人做出迎接我的姿势,看起来很恭敬,身板却挺的很硬。我安静的下了马车,一双眼睛带怯的向四周瞟了瞟,就乖乖的跟在他后面。
  看样子这人应该是管家,我嘀咕着。他没带我去见这地方的主事者,而是直接把我带到了闻兰居,我未来的住处,招待客人的地方。
  几个丫鬟正在收拾房间,可以说是当着我的面。不知道若是他们主子,他们还敢不敢让人在这干等?我心里一边腹诽,一边揣测,看来他们主人最近是不打算见我了,我是不是应该扮演完美林夏天,跑过去愚蠢的问问题呢?
  还是不了,我总觉得和这里主人接触没好事。
  转过身,扬起脸对一个收拾的丫鬟道:“这位姐姐,你们的主子是不是那个又胖又丑的刘老板啊?”
  看着丫鬟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我保持绝对的天真。不行了,一离开林府恶趣味又犯了。
  “回禀公子,这里的主子是当今陵国二皇子,凤自若凤殿下。”
  我看着下拜丫鬟眼角的神情,明白鄙视我的人又多一个。“那凤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与我家有交情么?听起来很尊崇呢!”我摆出好奇的神情。
  “回禀公子,主子与林大公子曾一面相交,奴婢不敢妄评主子好坏。”丫鬟盈盈的答道。我懊丧道:“既是如此,谢谢姐姐了。”那丫鬟仍然保持着盈盈恭敬:“请公子不要如此称呼奴婢,奴婢当不起。桌上有铃铛,公子要呼人时摇铃即可。”她说完这一句,便与其他三个丫鬟齐刷刷退了出去。
  我不必你回答了,看这个府邸,看你的表现就知,那人是个人物。
  我记得如今陵国的太子是大皇子,而且才能平庸,二皇子有能,可不是什么好事。
  街不是白上的,房内的书也不是白看的。如今世界,三国鼎立。我身处的这个国家就是陵国,还有萧国与明国。陵国的皇上已经有驾崩的趋势了,那些皇子都扒在皇位边上冒绿光呢。太子一定很郁闷。
  而且,我在兵书计谋里看到了一个值得研究的词,暗潜。这个保护陵国皇帝与太子的组织。拥有强大的力量,犹如君王的右翼,却一直深藏,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首领的身份。
  我家与皇室有关,又送我到凤自若的府邸。那么我家,一定不是个普通的大户人家,但是我作幽灵时仔细的考证过,林家在表面上,真的与皇室无关。
  否则我也不会投这个该死的鬼胎……
  我的大哥极少与我见面,我原来以为他事忙,如今看来,果然事忙,而且常常不在。
  林家和暗潜…嘿嘿…越推测越郁闷……如果林家是暗潜,他们把小儿子送到二皇子府只有一个理由,他们结盟准备篡位,而我,是人质……
  靠。
  我本以为远离了皇权,没想到刚好投到它中间。
  我翻了个白眼,他说接我回去,没错,完事了确实是可以接我回去,前提是我还有命。在几股势力翻滚下夹在中间没权又没势的我别说基本安全了,一有事就可能给当作傻瓜被耍,当作挡箭牌,当作破坏结盟的关键给人暗杀……
  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转过身,满脸天真的拿起桌上的铃铛,很轻很轻的摇。
  起先那个丫鬟立时出现在门口,盈身道:“请公子吩咐。”我张大眼睛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垂首道:“奴婢名叫盈兰。”我天真的笑道:“盈兰,我好不容易从家里出来,你带我上街逛逛如何?”盈兰只是下拜道:“奴婢们受命照看公子,公子在府内方是最安全的,还请公子莫要出府。”
  这是软禁……
  我做出奇怪的表情:“难道我上街会有什么危险吗?”盈兰平稳道:“公子的家人既然把公子送到这来,就是想让公子平安,相信公子在家时也被叮嘱了。”
  看她的神情,应该不知道我到这的真正原因。也是,这么隐秘的事怎么能让下人知道。只是不知凤自若会不会告诉我,算了,他告不告诉都没两样,随机应变好了。如果他们都想瞒我,我就装傻,如果给揭穿了,我就悲痛两天吧。
  关键是,我得把自个命保住啊。现在,我没有任何势力,因为我不喜欢,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要趟这混水。
  问了盈兰书房所在,我将丫鬟都驱出门,在大床上打滚。不愧是二皇子的府邸,客房的床都好舒服,又大又软。我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认命的轻叹,慢慢睡着了。
  次日,我一早起来用了饭,谢绝丫鬟的跟随,在府里散起步来。缓缓走上小桥,我仔细抚摸石雕莲花细纹,感叹雕刻的精美,更加感叹凤自若的会享受。
  转过树丛,我顺手撷了两朵凤槿花置进袖子里,沿着小路走了下去。府邸很大,值得观赏的地方也很多。
  回廊旁的红纹雕花木门,书房到了,我推门进去,里面十分大,书也很多,分门别类的放的很整齐,似是很少有人在看。我大概的翻了翻书房,孔孟之道居然挺多,其他什么占卜医药的也有,独独兵法计策之类很少,寥寥几本最基础的。
  挺懂得谦虚的,挺会掩饰的嘛……
  我拣了几本医药的,正欲转身回房,突然看见门边白底浅红云绣衣袂一闪,没了踪影,我微奇,连上前几步,门外却已经没人了。

 


9 医书毒术

  没管那么多,回到房里,我摊下那些书,略一看,记了记,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来。是原先温文雅给我的“教科书”,夹在许多医药占卜的书里一起。当时我以为是府里的藏书,但一看之下,书中所写多是各式各样的麻药或毒药制法,配带解法。
  温文雅不是普通人,我早已料到。他指间的薄茧表示曾练过武功,尤其是暗器一类的小东西。他看的书大都是兵法计谋,这点我从书的陈旧程度就能看出,他几年前就到了林府,书房除了林夏天就是他在用,那些历史记事,兵法计策不但比别书破旧,而且旁边隐隐有擦掉的字迹,大概是旁批。不论用什么手法,书的阅览情况是遮掩不了的。
  但他到底是谁?又在想什么?无论我是不是林夏天,都没有必要给我这个。我想了许多可能,却没有合理的,也就算了,反正对我有好处,至少不用想别的办法防身了。
  靠在床上,以最快的速度默记。在别人看来,我不过是悠闲的翻着一堆刚从书房拿来的医书罢了。
  一上午过去,也背了一半下来。我用了饭,将那一堆医书散在床头,独那本书揣入怀里。突然想起袖中的凤槿花,便拿了出来。凤槿花粉加纸灰与檀香烧过的灰,可在令人在中药二十弹指后昏到,睡足一个时辰。这是那书上药的一种,原料得来简单制作又方便,便想摘来一试。
  花粉给弄出来了,灰也捻好了,包好再混起来,成功。
  因为不熟练,我只怕把自己给毒倒了……
  然后出去散步了,“顺便”摘摘他家的花草。
  沿着回廊,开始正式逛这个府邸,暗暗记着来时的路,缓缓向前走去。一路上花树夹着道路,别是一番幽雅。
  这个,嗯,这个,摘下了就敛袖子里,头一次庆幸古装的袖子大。走着走着,绕到一个假山林立的地方,石缝中的小路有些潮湿,试着往里面走去,倒有点寻幽探胜的味道。
  一出石缝,我就亮了眼睛。眼前一片极大的榕芹树林,开着淡粉色的小花,如同云一样看不到边。只是我心喜不是因为它美,它们在我眼里就等于一片毒药啊啊啊,华丽丽可以防身的毒药……
  我心喜的上前,一手攀了一枝下来,突然见着前面几株树丛里立着一名丫鬟,看服饰等级应该不高。她正摘了一小枝花儿,两手捻着,唇角是喜滋滋的,带着少女的梦幻。她似乎发现我在看她,蓦的抬起头来。
  我向她微微一笑,不同与平时表面的天真。大概是这少女是真正的纯真,不同于府内那些人的机械与世故,我有了点好感吧。她也回了一笑,脸却突然红了。
  ……可别惹情债上身,不过说也奇怪,这张脸应该很普通才是,而且我很明显的比她小啊,难道她很少见到男人吗?
  心里转着稀奇古怪的念头,嘴里道:“你为什么要摘花呢?”那丫鬟有着微微的窘色,仿佛什么不好的事给人发现了般,吞吞吐吐的道:“在我们家乡有一个习俗…用榕芹花做香囊,会…会有好事情。”
  “好事情?”我不解的追问,看来这事令她颇为紧张呢,连我身份都忘问了,也忘计较了,要是总管知道一定少不了罚。她脸突然又红了,吱吱唔唔不说话。我心里立刻就明白了点,不由得暗自一笑,看来是新进府的丫鬟。
  “原来怎么不做呢?”我表现出好奇,这二皇子府的丫鬟多半是本地人,这个习俗应当也是这里的了。
  她的眉间突然泛上点忧伤,有些犹豫的道:“原本女孩子及笄时就要做的,但是…但是府里榕妃最喜爱的就是榕芹花,二皇子极宠榕妃,就下令把方圆三十里的榕芹树都移入王府,因此附近这树只有王族才有了。”
  看来这榕妃的家族一定是值得拉拢的。我笑笑,道:“那二皇子事后有没有下令安抚补偿这附近,又宣告自己的深情呢?”
  丫鬟诶了一声,奇道:“原来公子也听说了啊?”我笑道:“是啊。”他想也是个聪明人,又怎么会落下如此昏君口实呢?一个皇子拿地方几棵树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却还安抚补偿,估计民间都在说他的好吧?
  突然右侧传来一声:“大胆奴才,没传你们伺候就允着偷空聊天了?叶儿你这死丫鬟,不知避嫌么?到时被抓着干什么破事,撵出府是轻的!”
  与我对话的叶儿吓的扑通跪下,那声音突然又响起来:“你竟然摘了榕妃娘娘的榕芹!难道不知道这花只有榕妃娘娘才能摘么?好大胆的奴婢!”
  我向发声处望去,一位粉红长衣层层叠叠的秀丽女子盈盈立着,脸上却都是冷漠和隐隐的高傲。两个丫鬟立在她身前两侧,四个丫鬟和两个侍卫跟在身后。发话的正是她身前左侧的大丫鬟。
  叶儿跪在地上簌簌抖着,那大丫鬟却瞧向我:“你是哪个房里的小厮,怎么连点规矩都不懂,还不下跪!”
  我发誓,当时脑子真的有点短路。
  我还魂这么久,虽说普通又低调,还从没被…当…成…小…厮……
  见我还立着,不但身体没反应,连表情都没反应,那榕妃微微一皱眉,身后的两位侍卫就上了来,扣住我的肩膀就往下按。
  妈的,见了皇帝我都不跪。我抓住右侧侍卫手腕,睁大眼睛道:“我不是小厮,我是林夏天,二皇子的客人。”
  那侍卫大概没想到会有敢抓他手腕的人,一时才给我得手,但是我感觉的到力量悬殊,他随时都可以甩开我。榕妃往那大丫鬟看了一眼,那丫鬟怔着,点了点头,道:“府中确实有林府三公子。”榕妃冷笑一声,看着我道:“林公子倒是见面不如闻名。”
  我想说我很无奈,岂知她冷笑,一眼瞪回了旁边欲言的丫鬟:“林府三公子,又岂会是你这种气度,不说衣着简陋,在府里竟然没个丫鬟带着?好个奴才,连我也敢瞒,给我打!”
  两边的手又扣上我的肩膀,我皱眉,她这是非打我不可了,不管我是不是林夏天,她此刻找个借口打过,大不了到时再道歉就是。这女人不但跋扈,倒也有些头脑。

 

10 歌声初露

  我被压在地上,被打之前开始挣扎,呜呜道:“哥哥来救我…叫凤殿下来救我,哥哥快来……”榕妃脸色开始发青,我话里隐含的意思很明白,我哥与二皇子关系非浅,她要是打了我,就等着二皇子的好看了。如果她不那么蠢的话就懂得收手。
  她半晌没声音,想必是知道其中厉害又咽不下这口气。这时突然一个柔和的声音越了出来。
  “榕妃还请息怒,这位确实是林三公子,安宁与他有一面之缘,还请榕妃知晓。”
  与我有一面之缘?我见过你我怎么不知道?而且这声音我根本没听过。我想抬起头来,却给那两名侍卫压的死紧,右边那位尤其有力。
  “什么时候安公子竟见过林公子?进府就如此亲热,可得小心小心殿下。”榕妃的话里有着嫉恨,一丝怨毒。那声音仍然柔和:“榕妃说笑了,府中来了贵客,安宁不过远远瞧上一瞧罢了,总不至于日后将贵客作小厮。”
  我几可以听见榕妃咬牙的声音:“罢了,放开!”两边劲力一收,我抬眼,原本左边的柔和声音却不见了,只见树丛后,白底浅红云绣衣袂一闪!
  回眼看着榕妃,她冷冷的道:“是榕妃不好,让林公子受惊了,那支榕芹花权当赔罪罢,公子既是贵客,想摘多少就自取,不必知会榕妃了。”
  她一挥袖子看向叶儿,冷冷道:“掌嘴,打晕为止。”身后两个丫鬟齐声说是,移至叶儿身前,就是脆响的两耳光。叶儿的脸登时肿了起来,泪盈于睫。
  我看着眼前景象,知道榕妃是在示威顺便出气。真是很令人厌恶的女人,钩起了我很久很久以前不好的回忆呢。
  叶儿的脸要是真的打晕为止,不知要多久才会好,看她们下手,恐顺带毁容。这丫头也是个白痴,竟然不知借机装晕。
  从袖中捻破纸包,我向前走到叶儿身后,哀求道:“她摘了花是不对,榕王妃就看在她新进府的份上饶一次罢?”一边说,一边暗暗洒了点药下去。榕妃冷冷道:“我府中管教下人,林公子也要管不成?无规矩不得以服众,林公子还是退开吧,小心伤到了。”
  竟敢当面威胁要伤我。我垂着头退开,心里暗暗数着数目。
  二十。
  叶儿突然倒了下去,一个丫鬟抓着头发扯起来,一探鼻息,站起来欠身道:“启禀娘娘,她昏过去了。”
  榕妃皱眉道:“这么快,不是做了什么手脚罢?”那两个丫鬟齐齐下跪,连声道:“奴婢不敢,她确实晕过去了!”榕妃冷笑一声,瞥了我一眼:“倒是便宜她了,回房罢。”
  见她们离去,我也不欲多留,走回房里,顺便把叶儿的事嘱了盈兰。把袖中的花草都倒出来,分门别类的整理好,休息了一会,想了想那药的效力,最后就想到那个说话柔和的人。
  安宁…那天在书房外的应该就是他吧。安宁公子…不会是二皇子的男宠吧。
  至今为止我的性向都是很正常的,当初知道大哥有男宠还怔了好久,如今倒也习惯了。
  他为什么替我说话?我本能的开始推测,然后苦笑,这个习惯还真不知是好是坏,但至少可以保命。
  丫鬟端着食盒进来,我才发现天暮了。等我吃了饭又制了些药,天已完全黑了。
  天上的月弯弯的,我看着,神情有些恍惚。
  披了件衣衫,我开门出去。月华满地,树影漫天,很是安静。我慢慢在树阴中走着,感到从所未有的清净与放松,只想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蹲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真是…安静啊……
  走到几大株的凤槿花树下,我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影子。突然见着身后不远的地方,有淡淡黑影闪过。我叹了口气,这皇子府的侍卫倒当真负责,虽然知道会有人监视,会有人跟踪,但是你好歹别让我看到,影响心情啊。
  没意思,你想安静时有人眨都不眨的直盯着你看,你爽的了吗?
  我正想打道回府,突然发现,迷路了……
  但又不想求助于身后那人,我还正在装傻瓜呢。何况人家跟的那么有把握,你走过去说,请问老兄,回房的路怎么走。也太打击别人了。
  正在琢磨,突然我听见了箫声,悠长悠长,有些悲凉,与说不出的倔强。一缕缠绕过来,将这许多的花香都勾引走了。
  我随着那箫声走去,不由渐入梦魇。好久没听了,也好久没唱了,随心所欲的唱。我只觉得午夜梦回,低低的开口。
  当四月的天空忽然下了雪霜就会想起信仰
  当个人的往事忽然失去重量就拥有坚强的力量
  月光落下睫毛,我的声音愈加拔高——要它纤细如丝也行,纤细如丝才配的上那箫声,那箫声渐渐低下去,却并没有停止,几不可闻的缓缓徘徊,在等我。
  脸色放在一旁
  内心反而宽广
  人世间开始绝望
  上帝才开始歌,唱
  声音长长的拔高,空明的调子,箫声低低徘徊,突一绕,又沉了下去。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悲伤——
  我抬起右手,接住一片凤槿花儿,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悲伤。
  为谁而恐慌,为谁忙
  因为全世界都那么脏才找到最漂亮的愿望
  因为暂时看不到天亮才看见自己最诚恳的梦想
  欲望变得荒唐
  价值显得虚妄
  人世间开始疯狂
  箫声开始逐渐跟上,加入,缠绕着我的歌声向上盘绕,悠长又倔强。
  终于有一天我们
  回到,游乐场
  终于有一天我们
  再看到阳光——

 

11 云绣安宁
  
  一曲结束时,箫声婉转的逝去了。我细看四周,竟将我引到了府中大路上,如此一来便不愁了。我遥望向箫声的方向,大概是在闻兰居左靠后远远的地方。再四周一看,府中没有人现身,仍然是一片安宁。
  不过我知道暗地里不知多了多少……
  让你们跟,看你们跟的出什么东西。我恶劣心发作,拨腿就往凤自若的房间那边走去。那是重地,要偷东西就去这。好容易走到临近房间,我突然停下了脚步,一跳道:“哎呀,又走错路啦!”然后转身,回房。
  我敢担保那句话出口时有一半的人晕倒。
  心情变好,喜孜孜上床,一会就睡着了。自己郁闷时有人陪着郁闷,心理平衡多了。
  次日我一早起来用了饭,收拾了药,摇铃招来盈兰,笑眯眯的问道:“你知道安宁吗?”盈兰微怔,躬身道:“安宁公子蒙二皇子恩宠,暂存为府内四公子。林公子见到安宁公子了么?”我很高兴的道:“安宁公子昨天帮了我,但是我还没见到他就走了,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他?我还没致谢呢。”
  当然要与丫鬟知会一声啦,这可是要避嫌的,像那个榕妃,估计恶毒的攻击过安宁千百次了。
  盈兰垂首应允,便指了个小丫鬟带我去了。我一路从回廊跟过来,暗道果然是闻兰居左靠后,离着客房很远。看来昨晚吹箫的就是安宁了,那箫声,真真的好,而且在我歌到最后时,他居然就能伴奏了。
  小小的院子,刷了粉白的墙,大朵大朵的凤槿花现出来。凤红的,玫红的,深红的浅红的,都是凤槿花。丫鬟到了门前便止步,我拨开花枝,缓步而进。院中落满了花朵花瓣,有些给扫到一旁,有些静在原地,给风吹的微微动。
  石桌上摆了一套茶具,但茶杯,只有两个,石凳上铺着薄薄一层毛毡。吱呀一声侧门给推开,柔和笑声翩然而至:“今知贵客将至,安宁将款茶待客——”
  十分秀气的下颔,满眼的柔和,云绣衣袂翩翩跹跹卷了一身。我倒是第一次知道男人也能如此妥帖人心。不由得十分佩服起凤自若的眼光与手段,弯起眼睛道:“安宁?”安宁微一怔,颔首笑道:“安宁,不得安宁。”我大笑,大拇指指指自己,道:“思归。”
  林夏天这个名字,你绝对是知道,但是,我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绝不放弃的名字,你可以叫我思归,蓝思归。这人从昨晚的歌里已全面窥看我真实性格,装也装不下去。况且情况有变,或许我该适时显露出林夏天躯壳里的蓝思归。
  安宁粲然一笑,道:“思归,胡不归?”我笑道:“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轻拂衣袖,坐于石凳上,毛毡居然是固定的,不由对他的心细再佩服一分。看着他道:“你把丫鬟都赶开了吧?”他含笑点头。我又道:“跟着的侍卫呢?”他微笑道:“墙外待命。”
  我点头,下一秒把左腿架到了右腿上,儒雅气质一扫而空。安宁噗哧一声,起手沏茶,道:“前几日在书房里见到你,我不欲多事,便走了。早知道是这等妙人儿,早该接来才是。”我笑道:“还不是慕箫声找来了?若说妙,你倒是谦虚。”安宁只是含笑,眉目如春水,将茶细细斟来,一杯将溢未溢。我握在手中,温度恰好的热,抬眼看他:“我原来没品过茶哦。”他笑着摇头,我啜了一口,怔怔然,道:“四月雪?”
  “原来那首歌叫四月雪。”安宁笑吟吟的,“我深夜清晨摆弄乐声都是习惯,昨夜听到歌声,差点以为神迹降临呢。”我扬起眉道:“这茶你是根据那首歌沏的?”安宁笑道:“你既有感觉,也不枉我一夜未睡,制茶待君来。”
  见我放了杯,他也未曾收拾,只是指了指茶壶,笑道:“口渴了,自己倒。”回身向里屋去了。这安宁,倒是个水晶玻璃心的人!品茶对我来说一窍不通,方才只是感到相同的韵味而已。古时人如妙玉说,一杯是品,二杯是解渴,三杯便是饮牛饮驴。我自忖不是那雅人,茶对我来说的唯一用处就是解渴。安宁显然是度到这一点,将事情都简单化,一品既止,然后说“口渴了,自己倒”!处处合在我意上,要我这等细心温柔,却是不可能。
  一会儿,他从里屋拿了纸笔来,层层铺开,笑道:“思归可否将昨夜歌词录下?”我一怔,怕录下来他看不懂,我写的他就更看不懂了……见我顿了一下,他放好笔墨,柔声笑道:“这倒是我的疏忽,思归既是客,自然是我这个主人动手,思归还记得词么?”
  我再次心叹,笑道:“当然记得。”
  “可否,再为安宁一歌?”
  四月的雪,四月的凤槿花,安宁和着歌声,低低的迈步。不是娱人不是自娱,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云绣的衣衫层层叠叠的卷来,满目冷然。
  
  当四月的天空忽然下了雪霜就会想起信仰
  当个人的往事忽然失去重量就拥有坚强的力量
  
  安宁的睫毛轻轻的颤动,一朵凤槿花落在肩膀上。
  
  上帝才开始歌,唱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悲伤
  
  一阵风吹来,云绣的人几欲仙去,满院的花纷纷扬扬的飞。
  
  因为全世界都那么脏才找到最漂亮的愿望
  因为暂时看不到天亮才看见自己最诚恳的梦想
  
  水袖云雾,长发细柔,安宁的脸满目凄凉。
  
  终于有一天我们
  回到,游乐场
  终于有一天我们
  再看到阳光——
  
  然后我看到院子里的人,泪落当场。
  
  “思归见笑了。”安宁不一会就敛了泪,如同先前无事般人,浅浅笑着过来。
  我知道这也是在皇子府活着的必备本领,只是可惜这么一个安宁,平素唱的都是歌舞升平,服侍着人都是晏晏笑语,心里想的从没人知道过,从没人听他说话!
  “咱们作个朋友吧?”我笑吟吟的看着他,安宁抿着嘴,终于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而!”

 


12 初为同盟

  连续七八天,我除了制药就是往安宁那里跑,府中太无聊,我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呢。安宁也是,兴奋的不得了,人前的矜持淡然几乎剥了一半。我后来才算领教了他的厉害,琴瑟箫笛琵琶筝奏乐,盘鼓长袖白纻胡旋舞,而且有自创的,有改编的,简直一民族乐舞家。我也试了试现在的嗓子,还不错,没到变声期,配合我的技巧,也可以将音吊的高高的,只是低音有些困难。
  “安宁。”我抚着手里的琵琶,有点突发奇想的道,“我画个图给你,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做出来。”安宁取来纸笔,好奇的道:“你画什么?”我笑道:“画完你才知道,保证从没见过。”
  我画的是吉他……
  安宁捧着那图,看了一遍又一遍,啧啧称奇道:“这倒是新奇东西,似琵琶而非琵琶,你从何而得来?”
  我想说到处都是,我还弹了八年……
  “只要把图纸画好了,找个好工匠,倒也不是不可能。”安宁缓缓的度步,突然回身道,“思归,你想要达到什么效果?”我笑着,弹弹手里的琵琶道:“我想要足够有力,足够嚣张的声音。”
  我只说了特点,其它的如音色圆润共鸣手感等,安宁自理会的到。他噙笑道:“难怪你要用铁弦,只是要好的柔韧度恐怕有些困难。”我笑道:“铁也有很多种。”
  安宁又度了几步,唇边浮出一丝笑意道:“思归,给我一段时间,我也给你看个稀奇东西。”
  我见着他眼里灼灼闪光,显然是想到了极好的东西。不由笑道:“好,我等你,咱们现在出去走走罢?”安宁会意,知道两人在院里呆久了有人非议,颔首道:“走走也好,成天在院里闷坏了。”起身去收拾东西。我看着他的身影道:“以后不必把丫鬟遣出去了。”他回过头和我对了一眼,心里均通透着,颔首应了。
  进府以来我也露了这么多破绽了,主事者绝不可能还傻傻的给我骗。作为质子,是这个结盟中的关键,他怎么可能不注意我。要我真想装傻,一开始就呆在房里,也不会跑安宁这来了。不过,一旦有事,我很可能牵连到他。
  我看向安宁,安宁显然知道我的想法,微笑摇头道:“不必如此担心,我也是质子,事成之前,他不会对我下手的。”
  我眼睛瞪的差点没跳出来。安宁只是垂头一笑,不肯多说了。
  事情虽没挑明,但我是质子这事,估计安宁是心里有数了。
  两人出了院子,十分默契的向竹林那边走去。一边穿过回廊,我转头道:“你来这多久了?”安宁眉间黯然:“两年多了。”我看着他道:“以后还能回去么?”他淡淡的道:“像你这样的还行,像我,估计是出不了皇子府了。”
  安宁说的在理,若是我,事成之后自然是要放回去正常生活的。要控制势力,大可以事后搞个联姻什么。但安宁的话,他已经是男宠,回去了也不可能再正常的生活,多半是留在皇子府里,继续作为质子。
  踏上花径,我试探的问道:“呃…那个…你没喜欢上他吧?”安宁微怔,扑哧一笑:“虽然从小禁足到大,但我还没那么蠢——”他悠悠的道:“我在这呆一生,一生伺候他一个,他也该遂了心了。若是哪日这心都不能自主,我就寻条白绫吊上了梁去,也强似这世上生活。”
  安宁倒是个烈性子,或许可以趁这个国家颠覆的时候,想个法子让他自由才是。
  两人一路走一路谈,去竹林要经过膳房,走过回廊拐角,我无意往窗子里一瞥,猛的拉着安宁,眨眼躲到了墙侧边。我们视线一对,他微点头,齐向膳房门窥去。
  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急匆匆走了出来,几步就消失在那边拐角。这时一群厨房下人从石头小路赶忙的走来,一人手里还提着一只锦鸡,纷纷庆幸道:“还好咱们找的快,膳房就剩这一只,要是丢了,榕妃娘娘要的珍珠玉锦鸡汤可没着落了,到时真不知怎么办。”
  一群人进了膳房,就听得鼓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丫鬟急忙忙的向膳房走过来,正是那天在榕妃身前说话的大丫鬟。“我说这一道汤也忒久了吧,你们是到城外做汤去啦?”她站在膳房门口,皱着眉道,“要是榕妃娘娘怪罪起来,你们就等着板子吧!”
  屋内人连连应是,不一会已经端出热腾腾的鲜汤,装在盒里赶着递到丫鬟手中。那大丫鬟哼了一声,用手护着食盒,转身走了。
  我们又对望一眼,我挑眉,安宁冷笑,摇了摇头,我笑了,两人拐弯去竹林。这里是个谈重事的好地方,风吹的竹叶沙沙响,又不愁别人看不见,又不愁别人听的到。
  刚才我从窗户里窥见,那丫鬟装束的少女将一些粉末倒进了那道珍珠玉锦鸡汤的底汤里。安宁虽没看到,但绝对明了,看他对那汤的反应,就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谁输谁赢,不在意他的家族会怎样。
  “安宁。”我开门见山,“你看如今形势如何?”安宁沉吟,缓缓道:“凤殿下心计很重,又确有王者风范,太子我倒也见过,霸气有余算计不足,我看这江山谁属,各人心里多少有数。”
  我扬眉道:“难道太子在朝中竟没有些势力?”安宁淡淡道:“要说势力,倒是凤殿下后来居上,培养的更有用些。我家是一直支持他的那派,后来的那些人有趋炎附势的,也有明智倒戈的,那内部的事谁知道呢?”
  我笑了,挑着眉道:“他们谁输谁赢,干我们啥事呢?我是要计划,计划以后的完美生活,趁这个机会渐渐达成…安宁有兴趣加入么?”
  安宁的眼睛,渐渐的亮了。
  他们的斗争,就是我们逃脱的机会。我想要,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想要风行天下的日子,想要放肆的真心的笑,想要一诺千金的朋友。
  “但是,安宁。”我望着他,很挑衅的笑了,“前提是,我们得把命保住,不如现在打个赌,看榕妃死的了么?”

 

13 风波骤起

  次日是个晒太阳的好天气,我搬了条躺椅靠在院里,悠哉悠哉,几乎要睡着了。管他们外面斗的天昏地暗,我只管过我的清闲日子,还计划着更清闲的。不知怎么回事,这几天监视的,守卫的越加紧了,让人躺着都不舒服。
  一阵脚步声过来,轻柔又急促,我睁开眼,听出是安宁过来,不由心里奇怪。不是说好我下午去找他的么?难道有什么急事?
  抬眼望去,云绣衣袂拂风而来,安宁柳眉微蹙,直到了我面前。我以眼神询问,他摇了摇头,我心知有事,起身道:“进房罢,安宁。”两人进了房,安宁将门虚掩了,我倒了两杯茶,淡淡道:“她没死?”安宁摇头道:“原本我们的饭菜都要用银针试毒,但榕妃每每在银针试后还要逼人试毒,这次银针未试出来,毒死了她身边的一个丫鬟。”
  “她一点事都没有?”我撇撇嘴。安宁嗔笑一声,道:“就你聪明,那毒过了一会才发作,丫鬟倒地时她已经喝了一口汤,现在晕着呢。”我笑道:“有些毒要古玉才试的出,我看二皇子府不至于一块玉都拿不出,也不至于孤陋寡闻至此,二皇子故意的吧?”
  安宁目光一闪:“其实榕妃的势力并不举足轻重…她爹是右丞相,本已失势,巴巴赶着投过来的。”我眨眨眼道:“这么说,二皇子就是故意宠她,拿她当挡箭牌了。不过这人太不识好歹,总得给个教训,以免闹出了乱子。”
  安宁突然抿嘴一笑,一双眼湿润润的看过来,道:“思归你太不厚道……”我抬眼道:“哦?”安宁笑道:“好歹人家也给你挡了几日的箭,怎么没一句好话?”我知是安宁取笑,哼了一声道:“好话?我只希望她早死早投胎。”安宁眉微一蹙,道:“思归好像尤为厌恶她,除了榕芹林那次,莫非她还作了什么?”我一怔,想想也是,对上安宁的眼,安宁柔声道:“你不是瑕疵必报的人。”
  果然是触动了极为厌恶的回忆呢,我摇头笑道:“只是讨厌那种人罢了,安宁今天来,应该不止是告诉我这件事吧。”
  安宁叹道:“你就不能偶尔笨一次么?”我笑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那一次可就是我的忌日,到底什么事?”安宁晏晏笑道:“皇上今儿病危,幸好及时用药吊着了。二皇子和五皇子探望时分别遇刺,二皇子受伤,五皇子一剑穿心。”我笑道:“是二皇子嫁祸太子的吧?”安宁轻啧两声,道:“我也如此想法。”
  我淡淡道:“太子要是够聪明就赶快宣布自己也遇刺,再企求皇帝别死太早。五皇子是太子那边的吧?”安宁浅浅道:“那是自然,否则可也死不了。真真可惜的是,太子不但没照你说的做,还被掀出与萧国勾结。”
  我一怔,道:“证据?”安宁举袖轻遮窗口射进的下午阳光,道:“听说在他府里藏了个萧国人。”
  ……不止国内了,扯到国外去了,反正也不管我的事,最后总要大一统。
  我轻咳了一声,道:“安宁,本就该站在二皇子这边,这太子一定会最后反扑,我们小心安全才是。”一边说,一边食指沾了水,在桌上写道:想到安稳离开的方法了?安宁微微一笑道:“等就是了,反正快完了,也没我们的事。”伸手在桌上写道:二皇子定不会放人,不能取此路。
  我写道:想也是,不如趁人来刺杀时假死罢?安宁回道:好倒是好,你有药?我点头,拭去先前字迹,写道:不过还少一味,你可弄的到升仙?安宁沉吟,写道:皇室专用的麻药,我却是没有,二皇子定然有。
  我微微皱眉,总不能去偷吧?伸手写道:最近他一定忙,我们混水摸鱼罢?安宁写道:计将安出?我笑写道:这两天给你生一场病,我来治病,只管让他拿升仙来。安宁扑哧一笑,一指弹翻了杯子,将桌上字迹通通抹了:“平素见你不是温文尔雅,就是直言快语,原来也是个使坏惯了的!”
  他那纤长的手指一弹之下,几滴水珠溅到指甲盖上,衬的指甲愈是粉透莹白,煞是好看。低头看看自己的,指缝里还残着墨汁。正想调侃他两句,突然窗口翻进一个人来。
  我与安宁均是一惊。我再看那人更惊,白衣长发,蓦然是温文雅。他转背贴在墙上,举袖挡下了一口血。我惊道:“夫子?”快步过去,一把接住他,只感到触手轻热,靠着肩膀那颗心跳的极快。又见他额头薄薄一层都是汗,长发凌乱,背后衣裳破裂,殷红的血不断往地上滴。安宁知机,早已过去把窗门关紧了。
  温文雅轻皱着眉,吐出两个字:“追兵。”我与安宁互看一眼,我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药来,唰的撕下一条衣摆,以最快的速度给他上药。安宁一挥手将架上的紫瓷描金细颈花瓶打碎在地,挑了块碎片便在左臂上划了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马上争先恐后的涌出来,将地上的血滴掩盖了。我前脚把温文雅塞进里屋床下,安宁立刻颤呼道:“来人啊,呼府内大夫来,本公子受伤了!”
  榕妃此刻在府内受宠,却仍然不敢强硬对待安宁,一是因为安宁背后的势力,二是二皇子虽不特宠安宁,却也从没冷淡过他,安宁少有脾气,若是在府内发起威来,却是众人都不敢撄其锋的。
  安宁如此一呼,丫鬟小厮纷纷涌进涌出,有的拿了伤药绷带来,有的急急叫了大夫,在我房中是好一阵鼓捣。安宁借口剧痛不能行走,只是坐在床边令人整治,我被挤在旁边,只是细细观察人群窗外,如此一来,就是追兵来了也找不到了吧?回身硬凑到人群里,皱眉看着那伤口,重倒是不重,只恐留了疤……我现在制的大多是毒药,最基本的保命,治伤也是最基础的。别人也就算了,安宁的小臂雪中泛着淡粉,细看似乎还能见着淡淡青色血管,剔透的不行。若是留了疤,简直是暴殄天物。
  对了,还有温文雅呢。
  一个时辰后众人才走光,安宁扶了丫鬟回房去了。我示意他明天来,他微一眨眼,应而出门。
  我回转身,正想把温文雅从床下给扶出来,突然后窗砰的打开,又翻进个人来,又带进一路血迹。我瞪着那个人,眼都瞪直了,不就是我的二哥林即情嘛。

 

14 决乱纷纷

  他的雪衣上血迹斑斑,左臂腰侧大腿全有伤,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五指紧扣着窗框,似受了极重的伤。我冲过去扶人兼关窗,心中暗骂如今受伤也成流行了,一边问道:“有追兵?”他勉强摇头,道:“甩开了一会。”说这句话时,再也支持不住,右手一松,长剑当啷落在地上。
  我费劲的想扶他到凳子上,门外突然传来盈兰的声音:“林公子,屋内脏污了,奴婢们进来打扫可好?”我一惊,看着地上到处的血迹,心知拒绝定会引起怀疑,扬声道:“等一会,我刚污了衣衫,正在换。”拿件衣衫裹了林即情,七手八脚的把他连剑往床下塞,他那么重,我一时根本无法把他塞到柜里。
  好不容易塞进去,我刚直起身,衣摆就给人攥住了。我瞪着奋力往外挣扎的林即情,你还想干嘛?再蠢也该知道我是在救你!他眉头皱着,眼里有着惊讶与敌意,我眉头跳动,不就是里面先躺了个温文雅嘛,别人都没嫌又来一个。你再攥下去,就得三个人一起下黄泉了。
  盈兰诧异的声音又响起:“林公子?”我一怒之下拉开他的手,伸脚一踹:“妈的你给我老实点!”算是很好的利用了他的臀部,让他完美的滚进去了,就是不知两个人撞在一起没,想想温文雅的身子骨可能经不起一撞啊,早该踹轻点。
  直起身,随手扯了件衣衫套在外面,扬声道:“进来吧!”盈兰带着两三个丫鬟鱼贯而入,有的提着桶,有着拿着抹布,地上血对她们来说该是骇人,她们竟也没发出不对的声音,只是尽职的打扫,想必是经过一番培训的。
  不妙,扫着扫着,她们向大床靠近了,似乎想看看床下有没有血迹,同时打扫一下。但很可能她们是故意的!这府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全面监视人的一举一动,我与安宁将最秘密的事写在桌上,就是怕他全面监视。照二皇子至今给我的印象来看,我知道监视一定有,监视我的应该尤为严密!
  看她们的样子,应该还没到那种无孔不入的监视,毕竟要靠近不容易,哪有那么多武林高手。我心念电转,只想怎么把她们弄出去,要是床下两人给发现,还不又闹出事来!
  转眼看向门外,还有两个丫鬟待命,我右手暗暗一弹,立即迷昏的药粉直扑到右首那个脸前,那丫鬟立时倒地。我回头正要呼,却看到盈兰已经掀起了金丝绣的床单!
  我的心跳蓦然加快,只等盈兰有反应。要是实在瞒不了,我就干脆全迷昏,再让她们通通失忆,只是实在是下下之策。
  在我的心跳到最快时,盈兰却草草擦了一会床下便放下了床单,她的脸色没有任何不对,只是责骂着那些丫鬟快点,只会偷懒。我心中奇怪,难道床下的人不见了?还是她装出来的?
  外面那丫鬟倒下后,倒是引来了几个外面的下人,我连忙装作过去慰问,暗地里把毒解了。那丫鬟悠悠醒来,只当自己身体不好,屋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了。等人走远,我把门关了,才发现背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翻了个白眼,我又仔细从窗子里门缝里瞟了几眼,确定没人打转回来。走到床前还没掀,传来两声重物坠地声,二哥喘息声尤为粗重。我心念一转,立即知道两人靠十指附在床板上,力气一泻便落地。难怪先前盈兰没发现。
  连忙掀开床单,我将两个伤员给扶出来。先把已止血的温文雅扶到床上躺了,再来检查二哥的伤,大伤口有三四道,小伤口更多,似乎还受了内伤。我把他衣衫脱的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才制的金创药,一层层的抹上去,又把先前裹他的衣衫撕成一条条,用来裹伤。
  二哥倒是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我看,目光诡异的很。也是,恐怕他这辈子都想不到有被林夏天踢进床底的一天吧。抹到下面,金创药突然用完了,我精心准备了十几天的金创药就那么全没了,谁让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往我房里钻?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安宁,床上传来一声轻咳,温文雅平静的看着我,伸手往怀里摸出了一个白瓷瓶,温温的道:“这里有。”
  这两人的态度简直其怪无比,温文雅还好,仍然是温和平静的。林即情却总怀着莫名的排斥,虽然他刚才拼了命同带温文雅附上床板,也只因牵一发而动全身,两人在一条船上。现在从船上下来了,立即表现出不愿用那药,不愿与他躺一张床。拜托,你不用这个用什么,不躺这你躺哪里?所以对他的表现,我只当,完全没看见。
  “我不会武功,你们的内伤帮不上忙,我去查书,看治内伤的药怎么做。”我记得温文雅的药书里面有记载,因为不会武功,一时也没做。刚替两人盖好被子,二哥又一把扣住我,这次扣的是手腕。他都伤成这样了,手还紧的像铁箍,我是绝对挣不开。
  见我直看着他,二哥皱着眉,终于能够清晰的开口:“他是萧国人。”谁是萧国人?温文雅?我望过去,温文雅的眼神依然很平静,什么话也没说。我叹息一声,看着二哥道:“萧氏商号的人都是萧国人,城东头卖葱油饼的陈二也是萧国人,四角街上还有几个乞丐是萧国人呢。”二哥一时怔住,我往温文雅望了一眼,却看见他眼里有了点笑意。
  “但是……”二哥欲言又止。我笑道:“但是什么?但是他会武功通计谋,又在‘我们家’里做夫子?还是你们用了他这个人来栽赃给太子,怕不灭口?”我话还没说完,只觉腕上一痛,要不是他受着伤,恐怕腕骨就要碎了。“你是谁?”二哥眼里寒光暴闪,五指如铁爪般收的更紧。我痛叫道:“我还能是谁,林夏天啊。”二哥冷道:“不可能!”我忍痛笑道:“什么不可能,有什么不可能,你多少年才回一次家,又怎么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哥眼里闪过点内疚,一点迟疑,道:“那爹娘大哥他们呢?也几年不回家么?”我笑道:“靠他们活我就得饿死了,他们不是不回家,只是不来看我,又‘好心’的把我送二皇子府里来而已。”

 

15 劳心劳力

  二哥眼里内疚更甚,五指已松开,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好:“你…你知道?”我替他把右臂塞进被子里,淡淡道:“我当然知道,不知道,岂不早死了。”他直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心有歉意,又不知说什么好,不由暗笑,他的歉意,正是我需要的。
  “二哥为什么要帮凤自若?就因为爹娘大哥决定帮他么?刺杀五皇子,不小心可就丢了命。”我好整以暇的道。二哥一惊,惊后却又放松了身体,苦笑道:“你是个如此聪明的人…怎么猜不出?”我淡淡道:“聪明不是用来卖弄的。朝廷动荡,武林必然动荡,到时的麻烦只多不少,所以干脆选个好的…其实你们的决定很明智了,只可惜太子,被背叛的真痛快啊。”
  二哥不语,只是盯着我看,眼里有未曾退却的惊奇。我淡淡道:“二哥其实不该躲进来的,凤自若一定不会容许刺客出现在二皇子府上,说不定他会灭口。若不是遇到我,这赌便算输了。”二哥静了好长一会,方道:“若不是实在无路可走,我岂会对凤自若有所求。”
  我又看了看温文雅,他也在看我,温温道:“我躲不过,知道你在这里,幸寻着了。”
  瞟向两人,突然笑道:“如今太子串通的萧国人也在二皇子府里,杀了五皇子的刺客也在二皇子府里,要是我把这事捅出去,不知道会怎样?”二哥身体一震,半晌道:“你不会。”我晏晏笑道:“我为什么不会?凤自若成不成功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越乱,我正好趁乱走。”二哥脸色数变,却说不出一句话。我走到他身边,伏下身笑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该不该杀我,还是该在什么时候杀我?”
  他目露寒光,脸色却突然惨变。我淡淡道:“怎么了?是不是动不了了?我既然有本事说,就有本事压的住你。”
  身体再伏下些,几绺长发垂到他脸旁,我的目光回转凄然,道:“不过你猜对了,我不会说的,你们精心布置的计划,我又怎么会破坏?我只是想说,你们既然有今天,原来为何不多关心我一点?”
  不行了,再演下去真得奥斯卡奖了。看着二哥眼里的杀意又回转为内疚,而且比先前更甚,我在心里竖V,你越内疚越好,我正好有事要你帮忙。
  把二哥身上刚下的毒不动声色解了,越想越想笑,什么时候我变成决定局势发展的人了?感觉还真不赖。
  转头看看窗外,天已经将黑。丫鬟传饭至外间,我接收了,然后要求千酥饼作点心,反正我平时也常干这事。端着饭盒来到里屋,把饭菜分成两半,准备来伺候他们吃饭了。
  好命苦啊…真成了小厮……
  把两人扶起来靠稳了,一手把饭菜塞到二哥手里,一边在温文雅那边坐下来,一勺一勺给他喂饭,他倒是很配合,不觉得三十岁的人给喂饭很丢脸吗?喂了一半,看见那边的二哥似是满腹心事,目光只直直的盯着手里的碗,却半晌没动筷子。我翻了个白眼把碗一放,走到他那边,把那碗从他手里抢过来,就着筷子往他嘴里拨:“我看你那么有力气才让你自力更生。”配合的伸伸左手,腕上一圈淤青清晰可见:“还是你喜欢让人喂?”
  他呆呆的咽了一口饭,眼睛直直盯着的地方转到我的脸上。突然醒来一般夺过碗,低下头道:“不用了。”然后埋头吃他的饭,我回到温文雅床边喂我的。虽然二哥只是低头吃饭,温文雅只是平静的吞咽,不过我怎么总觉得一个在脸红一个在笑?
  好容易伺候完了,我起身收拾,然后开始啃我的千酥饼。看情况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几天,我吃点千酥饼,再到安宁那蹭饭好了。吃饭问题解决,我的眉头却皱了起来。马上就晚上了,我总不能再到安宁那蹭床吧?到时候给凤自若宰了算轻的。
  想来想去,起身来开衣橱,找些衣毯睡地上算了。抬头一看,温文雅淡淡笑着,让开了身侧,道:“这里罢,地上凉。”那张床确实很大,原本睡三个人也不是问题,只是他们都受了伤,万一我梦中来个佛山无影脚怎么办。看向二哥,他虽然没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却悄悄也让开了位置,两人中间空出一大块来。
  既然你们都那么好心,我也不客气了,到时生病也麻烦,大不了小心些。
  除去外衣,我小心的爬上床去,钻进被子里。两人失血的身体有些凉,我倒是顺便作了暖炉!凄惨的闭上眼睛,侧起身体尽量不占位置。
  鼻端淡淡的气息,是温文雅的,那种干净又温和的味道,又夹杂了二哥刚烈的男子气息混着血腥气。我感觉两人也在尽量挪位置,不由得在心里拼命叹气,有我这个暖炉你们都不知道用,白痴啊。一手攥一个,拉过来!
  我真是善良的好孩子……
  半夜过去,除了冷,我真的睡的很好。除了我是半夜被热醒的,我真的睡的很好。
  这两人约好似的开始发烧,温文雅伤的平稳,烧的也平稳,低烧着昏睡。二哥的额头就不是一般的高热,使我不由得怀疑他会不会醒来就成了白痴。
  借口噩梦醒来一身汗,说自己要洗澡,半夜叫丫鬟打来了一大木桶水。一点点舀出来等凉,帕子浸了给两人敷额,又把被子掀了,衣衫给脱了,一遍遍擦。此刻我真佩服榕妃,她真有先见之明,我真是小厮的命啊……
  练武人的身材就是好,嫉恨的往二哥那结实胸口上戳两下。温文雅虽然不像那样,但是他身材修长啊。
  说到底,我是恨我自己矮啊……
  折腾了半夜,好容易两人稍稍平复了,天也亮了。我对准凳子一坐,闭上眼睛刚想休息,突然外间传来敲门声,听的出微微急切。
  我怒……
  门一打开,盈兰请下安去,同时平稳的道:“成总管有请公子到庭一叙。”我淡淡道:“什么事?”盈兰低下头,道:“公子去了便知,安宁公子也在等着公子呢。”

 

16 榕妃之怒

  我一怔,随即道:“我换个衣衫,稍等。”关上门进里屋,马上伸手把那两个刚退烧的人摇醒:“喂喂,你们给我听着,我得出去一下,还活着就自己管自己啊,要是被发现了就一起死吧。”
  相信他们都是聪明人,我把剩下的千酥饼搁在桌上,换好衣衫跟着盈兰走了。
  他们找我干什么?还有安宁也在?难道是我的窝藏暴露了?
  一脚踏进厅中,却见榕妃坐在厅中太师椅上,高高昂起头,满脸的怒火。青衣的管家躬身立在一旁,两个侍卫三个丫鬟侍立在后,还有一个丫鬟立的前了些。安宁静静站在他们对面,脸色是淡淡的讥诮。我心里虽然疑惑,但是明白一件事,有人来找茬了。
  几步走到安宁身后,把手里的药暗暗塞给他,就是那种吃了会逐渐深度昏迷的药,准备用来骗升仙的。还没站到该站的位置,就听榕妃那冷冷的声音响起:“给林公子看坐。”
  她身后的一个丫鬟欠身上前,搬了张红木雕花靠椅给我。我扬了扬眉,她这是分化我和安宁吗?不坐,笑了笑道:“榕王妃已经醒了?恭喜恭喜,有什么话请说罢,不必诸多情态的。”“敬酒不喝喝罚酒。”榕妃冷笑一声道:“那本妃就扯开了讲了,林公子,自你来府,府中敬你如上宾,本妃也未曾开罪与你。你为何串通安宁一起加害本妃?”
  ???
  我们顶多也就是知情不报。
  我一脸疑惑,道:“加害王妃?我与王妃无冤无仇,作什么加害王妃?况且我倒是常常与安公子见面,但却还未拜见过王妃,如何加害王妃?榕王妃到底是指什么?”榕妃终于忍不住,啪的一拍桌子,道:“好个林夏天,真会装疯卖傻,当本妃好欺瞒的吗?安宁和你偷偷到膳房,在给本妃的汤里下毒,有丫鬟亲眼看见,你们还想说什么!”
  有人亲眼看见我们下毒…这倒是怪事了,是我们亲眼看到别人下毒才对。
  我淡淡道:“敢问哪位亲眼看到了。”榕妃一扬首,站的较前那个丫鬟声音有些抖颤,正是那日来端汤的大丫鬟:“是奴婢看到的。”我扬眉道:“你看到我们把毒倒进锅里?”那丫鬟壮了壮胆子,道:“奴婢看到安宁公子和林公子躲在膳房旁边,奴婢不知主子的想法,也没妄加揣测,谁知…谁知汤端回来娘娘就中了毒。”
  我淡笑道:“你能去膳房我就去不得了?我和安宁公子路过而已,准备去竹林赏风景的。要说当时在膳房的,那可多的很,不找那些个,只来找我们,你们怀的是什么心?”榕妃猛的立起来,大怒道:“还敢和我强嘴!你们两个主子去膳房干什么,要去也是下人!”我冷冷道:“王妃也知道是下人去的多,难道我和安宁公子就那么蠢,不但自己跑去下毒,还两个人一起去?生怕别人不发现吗?”
  榕妃气到手抖:“你,你这是说我蠢?”我在心里叹气,本想好好气她一顿,只要现在火上浇油就行了,但安宁无疑会倒霉…她把他一个人叫到这,三堂会审般,根本就是想针对安宁,针对和她争宠的人。以为我好欺,从我开刀,招出安宁!
  安宁突然缓缓开了口:“王妃自是聪明的紧的,这个毒中的实在冤枉,怎么也得扳回一成。安宁不讨喜,王妃早想好好教训安宁一番,如今刚好出了个人证,却只说看见安宁站在膳房外,安宁在此劝谏王妃了,以后再教训旁人,须的告诉丫鬟,说个压的翻不过身的才是。”
  榕妃袖子一拂,装着参茶的盖杯哐啷打的粉碎,茶水溅了一地。安宁视若未见,柔柔的继续道:“只是这府里伺候人的多了去了,雪妃,晴妃,流水公子落花公子,王妃一个一个恐怕对付不过来呢。安宁倒还有一句话,这是凤王府,不是王妃府,要审犯人也该等凤殿下回来,还轮不到王妃。”
  我听这话就知不妙,榕妃过来就是一巴掌,啪的脆响,安宁雪玉般的脸上已红肿起来。榕妃怒喝道:“人都死哪去了,给我掌嘴,他小小一个男宠,也敢如此与我说话!”那两个丫鬟虽有些胆怯,迫于榕妃仍然上前来,榕妃冷笑道:“谁让你们上来的,这位是公子,不是姑娘!”
  我脸色一变,她是要那两个侍卫动手?眼看安宁要遭殃,我转向那旁边一直不说话的管家,冷笑道:“凤殿下既然让阁下做管家,想必是懂得的,这局势未定就伤了安公子,恐怕不大好吧!”那青衣管家眼里闪了闪,道:“听这话,公子也是个明理的人,安公子惹翻了榕妃也不能算了,总得消消气。榕妃要是闹起来,也是吃不消的。”
  我心里知道,却实在忍不得,回身看去,安宁被一脚踢倒在地,身上已多了几处青紫,那些手在他身上动作,猥亵大于教训。他一双柳眉紧紧的蹙着,满是厌恶,只是习惯似的忍耐。榕妃厉笑道:“你说啊?你是怎么下毒的,所有都给我说出来……”
  哐的一声巨响,厅中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我一脚踹翻了凳子,冷冷的盯着她道:“你真要我们全说出来?在凤殿下的面前?”
  榕妃一下禁了声,她也不太蠢,这其中关系多少也懂些。这时那管家走了过来,躬身道:“榕妃娘娘教训了这许久,也该累了,剩下的只等凤殿下回来定夺可好?”榕妃找到了台阶,哼了一声,道:“也罢,本妃替殿下清理内室,确实有些辛劳,这便走罢。”那侍卫一离开,我马上接手了安宁,有些焦急,低声问道:“你没事罢?”
  安宁微微睁眼,嘴角挂着讥嘲,低低的道:“我知道她不欺辱我一次,怎么也不会安心的。她敢如此,我就索性给她打了…只要她日后永世不得翻身!”他右手一张,我给他的那颗药已不见了,他已经趁乱吃了下去!

 

17 狠毒柔情

  安宁的药效发作,看起来就是晕倒,被小厮丫鬟赶着救回房去了。我装着急了一阵,然后斯斯然回房。转过拐角长廊,突然听到一阵窃窃私语声,旁边屋子里传出的,似乎说什么毒什么死。我正对这话题敏感,便轻轻停下来,看似赏花,实际偷听。
  “你知道吗,昨天榕妃娘娘好歹醒过来了,我们都想算没事儿了,谁知,谁知今儿倚鹤公子就死了!”“最近这府里真邪门儿了…公子娘娘接着出事,我们得小心些!”“我看是厉鬼来了…还好它就找大人物,不找咱们!”
  看来太子是无法力挽狂澜了,于是疯狂反扑,我和安宁得小心些。安宁倒好,已经倒下了,暗杀的也找不上他,我可怎么办呢?
  回到闻兰居,伸手推门,我眼睛瞟到红莲雕花下三寸的门缝里,什么也没有,今早离开时偷偷夹了一根头发在那,现在却没有了。
  不知道他们进我房间,查到什么了呢?床边被子上原本有些血迹,我没遮掩,大大方方的露着,反正也可以说是安宁的。
  推门而入,转头看了看,没人。我掀开帘子走到里屋后窗,推开窗扇敲敲道:“我回来了,你们进来吧。”话音刚落,二哥就落在了我的对面,淡淡的看我一眼,翻进屋来。我伸头看看窗外的高高屋檐,真是个躲藏的好地方,回头问道:“夫子呢?”他斜瞥了我一眼,似是奇怪我仍如此称呼温文雅,道:“自己看。”
  他绝对是在报复……
  我扫了窗外一眼,这儿叫闻兰居,院子里到处是一大丛大丛的青兰。我对着停了几只小鸟的一从青兰招手,道:“夫子,该换药了,丫鬟也该送饭来了。”
  那青兰丛颤动了几下,温文雅淡笑的眉目露出来。那几只鸟唧唧喳喳的飞起来,绕了个圈儿又想落回去,却碍于温文雅而不敢。他轻掸了掸衣衫,温温道:“看来你颇有天赋。”我刚想得意一下,心里突然一紧,天赋,嘿嘿,林夏天哪有什么天赋,装作没听见,只道:“夫子进来罢。”
  温文雅噙着笑,只是瞥了我一眼,进了屋子。二哥看着我和温文雅,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答,却看见他身上有了点新的血迹,知他伤重,方才躲上梁怕是裂了伤口。我过来拉他坐到床上,外衣解了,露出肩背涂药,一边涂一边道:“一般鸟聚集的地方是藏不了人的,因为有人鸟会飞走。我闻到他用了药,引逗过去几只,旁人就不会怀疑有藏人了。”
  说完话,我感到盯着我的目光更亮了……“你怎么知道药?”二哥开口。我一笑,道:“他是我的夫子呀,夫子不就该教学生些东西么?”
  涂完药,拿起他的外衣,实在是很破了,还都是干凝的血迹。但是我的衣衫他们肯定穿不上,又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去弄!想了一会儿,起身到我少少的行李里翻起来,在两个人的目光下拿出一个针线包。
  这次不止二哥,温文雅的目光居然也有了微微惊异。我穿针引线,极熟练的把他们的衣衫一一补好,虽然还是血迹斑斑,但至少是完好的了。补完,把衣衫丢给他们,收拾好道:“我去外间看午饭。”
  等安宁的药效发作到极致大概要六天,那时便气若游丝了。到时我再去救他,那些府里的人才肯让我救,如果我早早的赶去,他们一定会把我拒之门外的。
  一边想着,一边啃饼。我要是天天这么下去,不得饿死了?不饿死也会营养不良吧?正想着,温文雅把碗端过来,温温道:“光吃饼不行,别都给我们了。”我啃饼时二哥的手也是一动,但是温文雅说话后,他便没吱声。我看看温文雅,又看看二哥,噗嗤一笑道:“想对我好就直说啊,我不会客气!”伸手拿过温文雅的碗,扒扒扒,又拿过二哥的碗,扒扒扒。
  反正饭菜加上千酥饼,最后都吃完了,但我们肯定还没吃饱。安宁却已经晕在床上了,怎么找他蹭饭?正郁闷中,突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虽轻,却很锲而不舍。我示意他们避一避,自己出去开门,却见一个小厮提着篮子站在门口,恭敬的道:“林公子,小的送公子喂鸟的糕饼来,公子好闲情。”我一怔,眼睛一转,伸手将那篮子揭开了一道缝,里面居然是装好的饭菜,什么糕饼?
  我想了想,笑道:“安宁让你送来的?”小厮躬身道:“公子聪慧,小的从小跟着安宁公子,公子昨天嘱我,每天送糕饼给林公子喂鸟,林公子什么时候不要了,与小的说一声就是。”
  我们声音都压得极低,我此时笑道:“难为你了,我拿进去罢,这院儿的鸟煞是可爱,每天无事逗逗罢了。”伸手摸了块碎银子,道:“打赏你的,接了吧。”那小厮却退了两步,道:“这银子小的不能收,公子嘱咐过的,不论作什么都不能扒外面的钱,要钱只管找他。”道了声告退就走了。
  我提着篮子,扬着眉想想,笑着回身进房来。看他们的表情应该都听见了,我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笑道:“夫子,我还没出师,你看看这里面下了什么药?”温文雅伸指掀了一掀,淡淡笑道:“是‘柔情’。”
  “柔情”那书上也记载了,只是没材料,我不熟悉药性。是一种极特别的药,在人有伤时替人吊命,在伤好后要人的命。只是要人命,不伤牲畜。我看向温文雅,道:“夫子恐怕也没有解药吧?”温文雅淡淡的笑了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扁瓶来,往饭菜上滴了一滴,道:“无妨了。”
  他是萧国人,制解药时一味季草汁一定要新鲜的,季草只生长在萧国,我肯定不可能弄到,他弄到也不算什么怪事。我笑晏晏的在桌旁坐下来,道:“我们来吃饭…不过不要忘了给鸟留一些!”
  带来的小厮…这二皇子府根本不允许带一个人进来!而且安宁,根本不可能相信这府中任何一个下人,如果他有个足以信任的小厮,我为何会不知道?他又为何会那么寂寞?
  毒是二皇子府的下的,不是太子派来暗杀的,如果是太子派来的,他根本不可能下“柔情”,下这药的人,完全是想让躲在屋里的人出府再暴毙!
  二哥是很不乐意吃这样的饭的,尤其是这饭经过了温文雅的手。但三个人吃一份饭的日子过下去,只怕会通通饿死……
  我开始喂鸟,把剩下的饭菜统统抛出去,鸟儿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再等六天,他们差不多可以出府了,我也可以,伙同安宁逃跑了。

 

18 拜师成礼

  深夜,我送温文雅离开。温文雅自然要比二哥先走,因为二哥没保证不追杀他……
  “夫子,以后有缘再见吧。”我弯起眼睛向他道别,“你教了我很多东西,谢啦!”温文雅淡淡的笑着,道:“还有话要说么。”
  我十分真诚的笑着,然后伸出手去,道:“仲苓磨的粉,鳞珑的汁,桦箬叶…在这是弄不到的,夫子走之前给我点吧?”温文雅眼里浮起一点温温笑意,也没说话,只是把东西如数拿了出来。
  他这六天又教了我不少东西,我其实对他挺有好感的,只是他身份诡秘,我也没问,不是针对我的就行了。要说他是萧国的密探也不是没可能,但我就看着不像,他原来教林夏天教的可悠哉了,教我就更悠哉,你见过在大户人家教书,而且成天在书房混的密探吗?哪里是探密的分明是旅游的。虽说我家不是普通的大户人家,不过这事十分隐秘,他应该不会知道才是,我当时和二哥说话也没说出“暗潜”这两个字,说的是“我们家”。如果让他知道了,我也阻止不了他被灭口的命运了。
  不过我很喜欢他的气质,在原来我就想要一个师父,我想的师父就是他这样。
  想着想着,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拉着他的衣袖,笑道:“夫子,你做我的师父好不好?”温文雅微一怔,便明了了我的意思,微笑道:“你确定?”我直点头,虽然他武功不是那么好,但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懂得不少,恰巧我对乱七八糟的东西最感兴趣,武功嘛,嘿嘿,反正还有二哥嘛……
  夫子,代表有缘再见,一个挂名的词语。而师父,代表你来找我,或我来找你,实实在在。
  他微笑着,道:“拜师礼呢。”
  我脑筋有点短路,不过算了,我今生皇帝都不跪,就跪他一人了!
  恭恭敬敬跪下,磕三个响头,然后眉眼弯弯的一笑,道:“师父!”不等他说话,我仰头看着他,道:“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弟子了,一切都是认真的,所以你要说话算话。既然你肯收我,以后就不会和我对立!”
  我不清楚他的事,也不想八卦的打听,既然有意拜他为师,他必须得保证永远把我当自己人,至少对我不利的事不做!
  何况我有预感,以后一定能从他那挖到更好的东西……
  温文雅显也明白,他把右手伸过来,抚了下我的头发,温温笑道:“我保证。”我笑眯眯的对他道:“师父,我怎么联系你呢?”温文雅淡淡笑着,伸指在我掌心写上三个字,安息香。我明了,笑着点头。
  这时二哥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问他为什么不冲过来,因为他给我放倒在床上。
  突然听见疾风爆裂,我还没明白什么事,给温文雅一把拉到了身后,他手指一弹,冲进房中的那个黑衣人立时见了血。眨眼又是四个人冲进来,刀刀都瞄准我!太子的暗杀终于来了,但是他怎么不用毒,直接派人啊,呜呜呜,要不是有温文雅,我已经死在这里了……
  温文雅手指一弹时,二哥同时从床上跃了起来,被解了毒。反手一剑点向一个黑衣人的咽喉,两个人保护我,还好有两个……两个都懂事理,瞄准要害,是杀人不见血。如果明天丫鬟进来,我恐怕也无法解释满屋子血吧。
  还有,我收回一部分前言,温文雅的武功可能不强,但他的暗器实在是一绝。
  二哥对付了两个,温文雅对付了两个,我在一旁看戏。二哥出剑既快又狠,逼的那两人不断后退,其中一人想抽空向我扑来,二哥剑鞘格住另一人,长剑反挑,点在他咽喉上,只有一点血印,不过足够他倒下去。温文雅指间旋转,一人咽喉飞出一溜血珠,轻拂左袖,另一人便接着躺倒了。我想他们也预料不到屋里竟有三个人,今天来行刺,简直大大失策。
  屋里横七竖八的倒了五个人,我从怀里掏出化尸粉,让他们消失的彻底。转头对二哥说:“二哥好厉害,以后教我武功好不好?”二哥一怔,直接道:“你的骨骼不适合学武,不会有大成就。”
  你一定要说的那么直白吗……
  “那,二哥,我和你说件事。”我眼巴巴的看着他,“等二皇子大事已成之后,该会放我回去吧?”二哥点头,道:“我说过接你回来,就一定接你回来。”我接着道:“我在这认识了个朋友,他是二皇子的男宠,我想帮他离开。”二哥一扬眉,还没开口,被我捂住:“你听我说完啊。”
  “我想让他在我出府之前假死,然后二哥接应一下,再帮他安顿个隐蔽的地方就行。”我继道,“他反正有姐有妹的,二皇子再娶他家一个姐妹,不比留他好的多?还可以传后,我估计二皇子和他家恐怕巴不得了。”
  二哥沉默许久,我以乞求的眼光看他,要把他的内疚全部勾出来。良久,他才缓缓点了一下头。我欢呼起来,一把抱着他,道:“二哥真好,半个月后,你若听说府里有人死了,尽管到棺材里把他挖出来!”我将一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道:“你将人救出来后,把这个给他吃下去。”
  二哥点头,收拾好了瓷瓶,我笑着又抱了他一下,道:“二哥,虽然你原来骗过我,但我还是信你!”
  窥见他微有变化的眼神,我偷笑,再来一剂强心针。
  正因为我缠着二哥说这番话,所以他离开的时候,温文雅早已走了……
  凤自若该是知道了这里藏着他们,但不能让这两人死在府里,所以……反正,人也走了,相信也抓不到了,破坏不了他的大事。
  我不信凤自若会放我走,安宁走了还有姐妹,我走了呢?总不能让二哥来吧。到时安宁走后,我也得假死出去,这样就可以自由了。
  我终于又可以在大床上打滚了……
  次日起来,我整整衣衫,再打量打量自己,就是一个青色的简单少年。推开门,非常潇洒的去安宁那了。

 


19 凤鸣自若

  走到院子门口,两个丫鬟拦了我的路,道:“安宁公子正病着,林公子若要探访,改日来罢。”我笑笑,道:“我就是来看病的,或许能治好他。”那两个丫鬟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沉下脸来,道:“我说了我会治,若是耽误了时间,安宁公子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负责么?”两个丫鬟被我一吓,不由得退开了步子,我抬步就走进月洞门,来到房门前,那个管家居然站在门口,我不由得奇怪,他难道什么事也不用做,就守着安宁么?
  走上前去,那管家不出所料的拦住了我,道:“安宁公子不便见客,林公子还请回罢。”我抬起头看着他,道:“奇怪,我来治安宁的,这些大夫都治不好他,你为何试都不让我试?”他的脸上居然有点尴尬,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道:“林公子请回。”
  我越发奇怪了,还未再次开口,屋里传出了一个声音,淡淡的磁性韵味,带着笑意:“你既然会治,一开始为何不来?”我心惊,立即明白了屋内人的身份,随即道:“启禀二皇子,若是夏天一开始就来,恐怕连门都进不了。”屋内人笑道:“你这是说我管理不佳了。”我恭敬道:“夏天不敢,府外虎视眈眈之际,小心是应该的。”
  声音再次响起,有那么点意思的道:“进来罢。”
  我抬起头,向台阶上迈去,本来不想见到他的,这却是被迫了。
  推开松鹤细雕漆红木门,穿过外间,拨开红珊瑚细珠串帘,就是幽雅精致的里间。大床上水墨的纱帐,安宁就躺在里面。床边坐着的人白衣绣着紫色蔺花,正回过头来。
  他看着我,眉眼细长,淡淡的微笑,竟有那么一种成熟的风情。
  我微怔了怔,他虽然遗传的好,但后天的优雅气质更好。上前躬身,低头道:“夏天见过二皇子。”凤自若微笑,伸手轻抬道:“不必多礼,林公子请坐。”
  我不想坐,对着这个人总有危机感,我还是治了好早点走人。
  恭恭敬敬的道:“安宁公子的病情紧急,夏天就不坐了,请二皇子还是让夏天速速治病为上。”他微微一笑,也不说话,起身立至一边。我暗暗的紧张,来到床边掀了帐子。看安宁的脸色,细细嗅嗅气味,没错,就是我下的药。
  正看着,听到凤自若问我的话:“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我低下头道:“回二皇子,跟我师父学的。”他又淡淡道:“你师父该是很有本事了,你解毒也该出师了罢?”我心里转了几转,他知道安宁是中毒并不奇怪:“二皇子赞誉了,夏天不敢当。”
  他笑了笑,又问道:“安宁中的何毒?”我停下手里的事,回道:“中的是‘抽丝’”凤自若微笑道:“这‘抽丝’倒真名副其实,形象的很。”我正想回话,突然心里一凛,本想让他们以为是太子下毒,但是怕安宁真出事,我下的是慢性毒,但是太子要杀人,按理不该下慢性的!
  我背后出了薄薄的冷汗,只管手里动作,凤自若却又道:“解这毒可繁琐?若有什么要求,说来无妨。”我背后的冷汗更多了,这凤自若,心里通透的成精!回身,恭敬道:“毒虽难解,却也不用麻烦二皇子,夏天自能治好。”凤自若拿起茶杯啜了一口,隐隐的优雅,微笑道:“我想那些废物皆解不了这毒,林公子虽然医术高明,但手里无药定然不行。我倒是有几种皇宫密药,像‘升仙’等,林公子可要?”
  ………………
  我最想要的是命。
  连忙说不用不用,凤自若微微扬眉,笑了一笑,道:“林公子既是坚拒,也就罢了,还有劳公子。”
  坚拒,坚拒,啊啊啊啊啊啊——
  他就这样放了我们一马?未必太好说话了。算了,现在我和安宁还是质子,左右死不了。
  逐渐褪去冷汗,从怀中掏出解药来,只道:“用蜂蜜兑水,溶一杯来。”
  半晌没有声音,我才忆起房中除了凤自若之外就没有人了,不由得大汗,我这不是指使他干事么,指使一个刚刚点破自己阴谋的未来皇帝,这脑袋还是想要的,连忙道:“不劳二皇子,我自己去。”话音才落,就见他从我手里接去了解药,噙着微笑瞟了我一眼,竟自去倒水了。
  皇帝竟然帮我去倒水了…虽然还紧张着,我不由得心潮澎湃,尽管他是未来的……
  不一会,他将一杯药汁递到了我的手里,五指修长,优雅的出奇。我接过来,被他有意无意碰了指尖。我下意识一缩,立刻心道不妙。本来没什么,只是眼前这个人,绝对是个危险份子,我就想远离他。想到眼前这两位的关系,又不由得有点尴尬。
  装做什么也没觉察,正想把安宁扶起来,突然想到这位还是男宠,主子就在我旁边,我这算不算冒犯啊。正想咨询凤自若,一抬头却看见他看着我们,眼里有的,是兴味。
  他不关心安宁,我完全确定。
  低头扶起安宁,使他靠在床头上,轻轻拍着他的背。把杯子凑到他唇边,唇都是苍白的。我有点内疚,毕竟那药也让他受了这些天苦。想那么一个妥帖人心的人儿,变成这样真可惜了。
  我还没内疚完,突然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他不张嘴,我怎么喂啊。不熟练的腾出左手,掐开他的两颊,小心翼翼的往嘴里面倒。倒一点抬一下下颔,他下意识的吞咽一下,便下去了。然后我又倒一点……背后的那位仁兄,你不要盯的这么紧好不好,在你的面前,我能不温柔的喂吗,我也很无奈啊……
  不过对象是安宁,我也无法撬开嘴巴直接全灌,我以前对同学就那样,干笑……
  倒了七八次,杯子还没下去三分之一,我还没不耐烦呢,只听到后面那位道:“我来罢,你想磨死人么。”
  他的声音原有磁性,这句话又有点暧昧,混合在一起,竟似成了一种极优雅的勾引。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连忙把那位置让给他,药一并塞到那手里。还没找到凳子坐下来,却看到超限制级画面,他居然当着我的面,用嘴给安宁喂药!我直瞪着他们两个,安宁是没反应,但凤自若他,真熟练……
  我有点脸红,眼睛瞟开了点,想原来我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男人跟男人,根本没去想,如今这里,风气真是开放啊开放……
  说真的,我好像没爱过谁呢,不管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男人,甚至一朵花,一条狗。

 

20 情势转下

  等凤自若完事,把杯子递给我,我乖乖的把它放到正确的地方。凤自若回头看着我,微笑道:“林公子,当今的最新情况,你可知道么?”
  我很乖顺的低下头去,道:“回二皇子,夏天成天只在府里走动,不知道外界何事。”凤自若微微笑道:“林公子确定?”我听了这句话,只在心里长叹一声!“回二皇子,夏天虽然没有外面传进来的消息,但看二皇子如此悠闲的回到府中,想必是大局已定了。”
  凤自若笑着道:“林公子心里明白,为何不肯直言快语呢?”我只是把嘴巴闭着,少说少错,多说多错。他也没计较,只是悠悠的道:“大皇兄勾结萧国,本应由父皇亲自处置,但大皇兄却连夜逃走了,目标正是萧国。”
  太子勾结萧国就是被诬陷的,但不管是不是,他现在投奔去了萧国,罪名就已经定了。如果他还留着,绝免不了一死,算是走对了一步棋。但就算这步棋走对,他东山再起的机会还有多少?萧国绝对想借机夺利,根本不会真心的帮他,而陵国里,凤自若正虎视眈眈的要他的命!萧国与陵国国力相当,明国就稍微弱一点,如今他投了萧国,陵国却正面临国君驾崩,夺位斗争的场面,怕最近要有一场国家之争了!
  凤自若盯着我的眼睛,似是要盯到我心里一般:“别想的太远了,想想当前的。”我哀鸣,这眼前的还用说吗,大局已定,我是不能死,毕竟是暗潜的质子,也找不来第二个。但安宁不是啊,凤自若随时都能把他捏在手心里,玩玩丢了,或杀了。要是顾忌他背后的势力,大不了等一段时间,或再娶一个。反正新皇即位,官员势力绝对要大换血,估计他的家族到时也会被清了!
  乖乖顺顺躬下身去,这下是真正的乖顺:“二皇子大人有大量,就别为难他了罢。”凤自若指节轻敲着桌面,笑道:“没这么便宜的事罢。”我咬牙暗恨,这凤自若实在是精似鬼,不是什么好东西!
  更加乖顺的道:“不知二皇子想要什么?以二皇子的身份,想要天上的仙女也有人送来,夏天倒是奇了。”凤自若微笑道:“不是有了权钱什么都有了,你是聪明人,该明白这道理。”他微皱着眉,想了想,调笑似的道:“我暂时还没想到,你先欠着我罢,总有一天,还给我。”
  我的心里跳了两跳,不是为了他的调笑,是为了那句话“不是有了权钱什么都有了”,他是古代人,又是一个立即要当上皇帝的人,他居然能说出这句话!有些贵族虽然明白,但他们是不会承认的,因为要维护他们的权威,这凤自若竟随口就说了这番话出来,倒是直接藐视自己的皇权了!
  而且还说的那么云淡风轻,就是,直接陈述一个事实般。
  我不由得抬眼看了他一眼,瞟到他的瞳孔里,似乎有着清明。
  安宁一时半刻醒不了,我正想退走,他淡淡道:“等一下。”我停了步子,凤自若慢慢的倒了一杯茶,递了给我。他眼往上一扫,其间气势,不容拒绝。
  茶里没毒,他是在告诉我,不会对我做什么。但这茶端来了,我就要喝,这是在警示我,他想做什么就能做。
  我接过那杯茶,谢过后一口喝了下去。没错,如果他真要对我做什么,我也只能接受,还得谢主隆恩。
  退了出去,穿过那些管家丫鬟,理也不理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这自由,眼看是溜走了,只得再抓…下一次的机会。只是那个凤自若,倒是个很奇怪的人呢!
  奇怪的,和那些皇族不一样。
  离开安宁的居所,总得经过另外几个公子的院子。正当我快步疾行时,突然听到一句足以让我吐血数升的话,皱眉却又想把它听完,不由得躲到一旁,转头往洞门外的石窗里看去。
  “流水,你说凤殿下会不会把那个林夏天也收了。”坐在石凳上的绿衣妖媚少年拈了一块桂花糕,懒洋洋的道。“也许…不过他的相貌,凤殿下恐怕也看不上。”一边的黄衣俊秀男子淡淡道。“凤殿下又不是光看相貌的,他喜欢的东西,总要得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那个林夏天,虽说样貌平凡,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眼睛里转,总觉得可以挖点什么出来。”
  我眼睛里还能挖什么出来,眼珠子吗?
  那黄衣的流水淡淡道:“落花,主子的事那么操心干什么,不怕被凌迟了。”绿衣的落花嘻嘻一笑,娇媚的道:“太无聊了,总的找些事做,况且你看这留在府内的,除了妃子就是男宠,他一个‘客人’,真是笑话。”
  我蹑手蹑脚的离开,郁闷啊!我愿意在这当“客人”吗?你去跟你的主子说,他只要点头我马上就走!双手上上下下捏捏这张脸,还好不漂亮,上天保佑凤自若最我提不起兴趣。要是他一时有兴趣来个什么一夜情的,我都可以当狗咬了,要是他来了个比较长久的兴趣封我做男宠,那就叫真完了,到时我跟安宁是什么关系?姐妹吗?
  姐妹……恶寒……
  况且按正常的情况,我这个质子还不得在这呆个十几二十年甚至更长,就像那个落花说的,你见过有几十年的客人吗?说不定他对我没兴趣,但为了方便笔一挥我就成了个永远出不去的男宠呢?
  望天长叹……
  回到闻兰居,反正不管怎么样,我要出去的信念是无比坚定的,除非他把我给锁地牢里!
  拿出手头还有的东西,我又开始制药,安宁没醒,有事也不能找人商量,无聊!

 

21 铁弦初鸣

  当天晚上安宁就醒了,之后又休养了几天才算复原,我心里惨痛极了,安宁啊安宁,你的病是白生了……
  从床上起来,略微整理了一下,满怀郁闷的找安宁去。踏过满地的凤槿花,一进院门,就看见安宁怀抱着一个琵琶样的乐器,在那试音拭弦,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我扑上前去,还没说话,他就盈盈笑着把那乐器往我手里一递。
  接过来看看,六根铁弦,曲项,形状似椭圆非椭圆,面板桐木,背料紫檀木,似琵琶而非琵琶,似吉他而非吉他,竟是我从没见过的新乐器。安宁咯咯笑起,笑声中略有几分得意,道:“你是不是没见过?”我怔怔的道:“难道你把它们合二为一了?”安宁笑道:“上次画的那个东西,你肯定惯用些,但是我见你对琵琶颇感兴趣,再说也有种比不了的韵味,我就替你做了这个。”
  他指尖凑过来,在弦上一划,声如金石,笑道:“怎么样,这声音可行?我惯了秋月春风,竟弹不出那感觉,你若试,保管可以裂石穿云的。”安宁话音未落,突然失笑道:“我倒是忘了,你等等。”一边返身回房拿了个小盒子出来,打开了,细细的挑出一片象牙的假指甲,笑道:“你若用铁弦,就得戴上这个,我可是按着你的手,定作的。”
  我捧着那乐器,怔怔站在那里,一时竟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感动了。安宁笑着推了我一下,道:“我好不容易找的良工巧匠,自个儿又琢磨了许久,好不容易做出来了,你还不满意不成?”
  我怎么会不满意?右手下意识试试,坚韧柔滑,轻一拨,正是那个味道,只是磨合还须时日。靠着石桌,我看着他喃喃感叹:“安宁,你怎么就生在这里呢,要能跑到二十一世纪,想不成名都不行。”安宁笑吟吟道:“你又说莫名其妙的话了,怎么样?佩不佩服我?”我笑叹道:“我真太佩服你!”安宁眼神亮了又亮:“那么,我……”我大笑,跳起来抱住他道:“是,你很厉害很厉害非常厉害!我佩服死你了!”
  他的眼里闪着夺目的光彩,比原来欣喜的模样,还要夺目。安宁是什么人?一个男宠,一个男宠有谁会佩服呢?他不会武功,也没有功名,最拿手的是歌舞鸣乐,那些在人眼中低贱的事物,恐怕,从来只有人鄙视他。
  安宁此时的样子,比在凤自若前面美丽一百倍。
  抚着手里的乐器,我决定叫它安弦,漾起微笑,突然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立即转为干笑。
  安宁淡淡一笑,低声道:“想那么多作什么,凤殿下是个厉害人物,你我又不是不知。本我只想在这过一辈子了,见了你后,越发越向往外面起来。”他叹了口气,道:“按理凤殿下是不会放你走的,若是这样,你还想走么?”
  我重重的点头,大好一生怎么能浪费在这里,对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禁锢是不可忍受的。安宁垂下眼帘,有些欣喜的柔声道:“我也是。”他走了几步,微微仰头望着天,有些痴的道:“我想出去。”
  我想出去我想出去我想出去……
  安宁的眼神有些落寞,有些恨,又有些悲伤。
  这样的人,是想要飞的。
  手下轻弹着弦,熟悉着久违的感觉,然后,我扬眉,高傲,又放肆的扬眉。
  
  守候了三世的家臣,说我觉醒在这一代
  祖先为我起的名字,注定我将文武全才
  
  当真是极有穿透力的音,配合跳脱旋转的曲调,完美的表现。
  
  音符划分了我的世界
  左起蓬莱,右到瑶台
  从我出生开始就富有四海
  
  我微笑,好久没这么放肆的笑过,若是张开掌心,仿佛天下尽在我手。
  
  我是自我加冕的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决定兵戎相见,决定休生养息
  决定高官厚爵,决定终身奴役
  
  衣袂翻滚,我的长发扬起,十指如风。
  
  我听到吾王万岁万万岁
  笑里春秋多少泪
  我听到胡王万岁万万岁
  听错也当我听对
  
  想那很久很久的以前,我在台上引领所有人。
  
  我演奏红色的旋律,证明此刻登基为帝
  我写下红色的旋律定年号为,万中无一
  听人取笑我童言无忌左眼仁义,右眼凌厉
  从我决定开始就征服天地
  
  我一个旋身,停了音,只见安宁怔怔的盯着我看,眼里满是惊艳。我对他笑笑,他竟学了我扑过来,抓着我道:“思归,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俊!”我给他一吓,两人啪叽一下摔在地上,我头磕到石凳,痛的脸抽筋。安宁连忙道歉,一边道歉一边扶我起来,轻声的道:“思归,在你自由前,最好莫弹曲。”我抬起眼,隐约明白了其中道理,凤自若要是知道又多了一个有趣的收藏品,更不肯放走了!
  将手里的安弦和象牙指甲递给安宁,道:“先放在你那里。”安宁知其意,将它接了过去,又好好的收拾起来。
  而且,我到现在才想起来,刚刚那歌真是大逆不道啊……绝对不能随便唱给人听,不然就告谋反了……
  正和安宁笑闹,突然瞥见榕妃红着眼睛,怒气冲冲的从院子门口经过,后面追着几个丫鬟。我看向安宁,安宁冷笑道:“我说过,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方才,想必是去讨好凤殿下了。”

 

22 屏风之后

  我撇撇嘴,也没什么好评论的,毕竟很多时候性格决定发展。榕妃在关键时刻居然教训安宁,凤自若回来时大局已定,还会给她好果子吃么?回转过身,正想沏壶茶来,和安宁好好商讨逃跑大计,院外却走进两个丫鬟来,对我盈盈下拜,道:“林公子,凤殿下有请。”
  我一怔,全身的警觉就起来了。安宁一拉我的袖子,低垂下眼,极小声的道:“小心。”
  挥挥手,一边随着丫鬟走,一边心里叫苦,凤自若何等精明人物,他说了不为难我,自然是在大事上。我在他府里翻滚了这么多天,不知作了多少鬼搞了多少怪,以他的为人怎么可能容的下,恐怕少不得要教训我。
  一路走来,发现府里不知怎的热闹了许多,丫鬟小厮来来去去的,手里都捧着东西,甚至还看见丫鬟带着官员服饰的人进出,我心里暗暗有了底,不由得有点发愁,这下更难跑了。
  丫鬟带着我从个极隐蔽的小门进了书房,不妙的感觉又来了。我不想进去啊,我这一进不是更翻不了身了么?要偷偷带我进去肯定是有秘密的事情,越是秘密我越不想知道啊,知道了还走的了么,到时就算逃了假死了,多半会来这么一句,来人啊,全国上下细细搜查这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是被押进去的……
  被带到一个兰花屏风后面,丫鬟都出去了,我孤零零在那站着,想走也走不了。身后是关上的门,身前屏风一圈围着,隐隐约约只能看到两块模糊。耳旁突然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启禀太子,此次大典共计银三十万两,其余琐事已归礼部安排,一月后便可成礼。”凤自若带着磁性的声音,缓缓的响起:“堂堂陵国登基大典,三十万两就够了么?”
  那人声音微有怔愣紧张,连忙回道:“启禀太子,萧国正极力骚扰我国边境,又拥立叛王,隐隐有进攻之势,国内也有些许动荡,此时登位,实在不宜大肆铺张,损耗国库。况且我国前朝…国力发展甚微,百姓也颇有微言,此时再花销巨大,实不可为之。”
  凤自若似带了笑意,只是道:“加十万两。”那人急了,连忙展开了长篇大论的劝谏,听的我耳朵都痛了,凤自若却还没反应。虽然说可以观察手下个性品行,如同欣赏看戏也是皇室的恶趣味吗?要是我看得到也就算,可惜我就是听,有啥趣味啊?
  ……
  轻敲着木头的声音传来,凤自若悠悠的道:“本宫是说,加十万两,绝不能寒酸,一定要表现出隆重气势,让萧国,明国知道,陵国二皇子,此时的即位大典十分华丽铺张。”
  下面那人还想说话,才发了一个单音节,凤自若啪的把什么把玩在手里的东西掷到了桌面之上,冷冷道:“你是太子?”
  我再没听到声音,估计那人只怕走的不够快。
  静了一会儿,脚步声匆匆的响起,又是一人进了来,开口就是奉承之词:“皇上召见微臣有何要事?皇上身登大宝,英明神武,微臣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人……凤自若还没即位呢,他就一口一个皇上的叫了起来,身登大宝倒是真的,不过是在将来。那英明神武就扯的远了点,我实在想不通凤自若英明神武和他赴汤蹈火有什么关系,难为他竟然组成了一个复句。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呢,别的不说,要是凤自若现在叫你去对萧国谈和,你不会像多长了四条腿似的?
  凤自若话语里带着笑意,道:“朕命你做的事,你可做好了?”
  ……这位也是个改口飞快的。
  那人又说了一大堆奉承话,接着又是一大堆模棱两可的话,听来似乎很有道理,仔细一想其实都是废话,最后终于说到主题:“皇上英明神武,左丞相,户部尚书已并无意见,均心服皇上,绝不会叛向逆贼,明珠投暗,一切凭皇上做主。臣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见,天地可表。”
  难为凤自若竟然听完了,我看不见,不过估计他会保持笑容的。“你做的很好,等到大局平定,国内安康,朕一定论功行赏。”
  那人连连谢恩,退了出去。我听得脚步声渐远,房中静寂了一会儿,正想出来,突然凤自若轻拍两下手掌,一个声音极为突兀的响起,仿佛这人凭空出现在房中一般。我吓了一跳,又退了回去。
  “太子有事尽管吩咐。”一个颇为雄浑的男子声音。我一震,这不是大哥的声音吗,虽然见面的少,声音我还是认的出。他叫暗潜出来,他竟然当着我的面叫暗潜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阵纸张沙沙响,凤自若的声音冷冷的响起:“在我登基后,把这些人杀了。”我听到指间摩擦纸张的声音,凤自若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击退萧国,形势稳定后,把这些人也杀了。”
  我毫不怀疑刚刚那人的名字会在上面。
  大哥很利落的道了声是,想是准备离开,凤自若却突然叫住他,言语之间又恢复了那种悠悠的味道:“林寒路,本宫有件事与你谈谈。”
  大哥想必是怔了一怔,随后道:“太子请讲。”凤自若话语里带着笑意,道:“令弟在本宫府上做客,本宫自是极好的款待的,他却不懂事,三番两次的想回去,你这个做哥哥的,好歹找个时间来劝一下?”大哥沉默良久,道:“太子知道内情,属下就不多说了,横竖我们是不会见的,还劳烦太子照应着他点儿。”
  凤自若轻轻的笑了,道:“你们是要我哄他一世了?”砰的一声,大哥似乎跪下了,只道:“以太子的智慧,想什么办不到?太子既是明君,暗潜自会誓死追随,只望太子能骗他多久骗多久,让他开心一日是一日罢。”
  我的心有点触动,这家人也不是完全对林夏天无情,只是一个林夏天肯定抵不上暗潜的效力决心。看来这个暗潜是一个游离于皇室外,却又不能绝对脱离的组织了,他们择主的标准就是明君,而不是继承,汗,哪天要是出了个比凤自若更聪明的,那他位置可能就不保了。

 


23 凤眼莫测

  他想要我听见这话,死了有人来接我的心么?大哥要求他瞒着我,若是原来的林夏天,恐怕以为自己还在做客吧,不会知道自己已是人质。
  大哥走后,我马上从屏风后出来,因为不想听更多的了。清楚的看见他的书房,摆设优雅而不华贵,但绝对每一样东西都价值不菲。比如那一套茶具,哪,看起来白底蓝纹,恬静普通,说不定就是某某闻名于世的工匠烧的,而且世上只此一套,是千金都换不来的。那个香扇墙饰挂着个坠子,上面写了几个我不能欣赏的字,说不定就是古时哪个大书法家写的,作品到现在已经绝版了。
  太感叹了……
  我完全无视了凤自若……
  他的凤眼微微眯起,似有些诧异我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大哥不清楚我,他清楚我是怎样的人。就算心里明白,听到亲人这么说也该伤心才是。
  不过他算漏了一点,他们根本不是我的亲人……
  凤自若靠在椅背上,看似悠闲,看着我的眼里却有着复杂的光。他开口道:“我刚才见的三个人,你有什么感想?”
  我一点也不想说,说了更麻烦。他却拿一双眼睛灼灼的看着我,其中气势,势在必得。我知道骗他不过,也不想浪费口水,直接道:“第一个人还是可用的,就是蠢了点,不过好控制,说什么做什么,会给一定的建议,但不会老古董般坚决反对上面的意思。第二个人在非常时期是好用的,可以让他干些卑鄙又私下的交易,非常时期一过他该去哪里你已经在纸上写出来了。第三个人我还有什么说的,横竖他们骗了我一遭,不过会很忠于你,相信你自个儿清楚!”
  凤自若的笑意缓缓的显出来,道:“你说第一个人蠢,他蠢在哪?”我索性一口气说到底:“以你的为人会干蠢事么?帝王即位花四十万两银并不是很出格,而你的意思是要他用这四十万两做出极其华丽铺张,三国皆知的大典。现在什么时期?非常时期,按道理应该尽量节省,你却反其道而行之,要是太子不在萧国也就罢了,他在萧国,而他又十分清楚你的为人,那么他一定不敢贸然进攻,以为你又在算计什么,实际他不进攻就是被你算计了!”
  我停了停,继道:“顺便向那两国表现,陵国此刻十分强盛,强盛的聪明绝顶的凤殿下都可以大摆宴席,想必那两国原来都吃过陵国凤殿下的亏罢?”
  凤自若轻轻鼓掌,眼里闪着欣赏的光,道:“继续。”
  我抬眼看着他,恢复了淡然:“你要第二个人去拉拢那些苍营狗苟的人,省得他们临时叛变,然后在事情解决后,这些人肯定不是栋梁之才,所已要让暗潜暗里配合你明里,把他们通通处死。其实处死他们也算了,你恐怕还要处理一些功高震主,势已坐大的功臣和旧势力,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不过如此。”
  凤自若轻敲桌面,道:“好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林三公子竟是如此聪明,闻所未闻,若是你大哥他们知道,恐怕就不会把你轻易送来了吧?”
  我心中微凛,太久没注意,自己越来越偏离原来的林夏天形象,只是道:“不会‘轻易’是一回事,送不送又是另一回事,一定要有个人来,总不可能让大哥二哥来!不过他们既送我来,便也是绝情了,我踩在中间,能不装傻?凤殿下又何苦将我全部拆穿,横竖没什么差别。”
  凤自若微微的笑起来,突然道:“你这么急着出来干什么,我今天已经没客人了。”我晕,这么说不该听的我全听到了。
  凤自若站起身走到我身前,盯着我的眼睛,唇边笑意竟似带点奇异的风情,道:“为何总想走?留下来不好么?”我淡淡道:“府里再好终是无聊,凤殿下可以试试成天呆府里不出去。”凤自若微笑道:“我是留你,不是软禁你。”我一怔,不由抬眼和他对上,他眼中的神情温柔且真实。
  “留下来作我的左右手,不是我养在府中的宠物,你想什么时候出府,都可以。”
  我真的怔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要一个质子作他的左右手?他倒真信任我和暗潜!
  “我给你时间考虑,过几天我再问你。”他完全预料到我的反应,微笑着,缓缓捞起了我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干燥,手心温暖。我给他一捞,又从清醒变呆了,他俯下身,在我耳朵旁道:“你呆什么?不是想要出去,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他的唇吐出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的擦过我的耳廓,我下意识的避开,拜托,都是男的啊,而且我长的也不像那么漂亮柔弱的人。他只是噙着微笑,放开我的手,径自走出去了。我连忙跟着,不出去白不出去,好不容易有机会的。
  在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他颇有深意的道了一句:“那第一个人姓安,第二个人姓榕。”
  换了朴素衣衫,带了些碎银子,我们好不容易出了府,他和我都戴了纱帽,遮住了脸。我很高兴,因为这是我来到古代后第二次出府……好可怜……
  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看看,用眼角瞟瞟凤自若,他虽然也在逛,但我的一举一动绝对都落在他眼里。这次不比二哥带我出来,我再难搞鬼了。
  顺手拿起一枚银环,雕琢的不是十分精细,但却有点味道,颇有古风,是束发用的。我拿在手里把玩,那摊主见我有意,连忙过来道:“这位公子好眼光,这银环可是好东西……”我暗中翻了个白眼,推销讲价这事,可是自古有之啊。给他说下去,说不定这银环都从天上掉下,玉帝带过的。
  淡淡的蔺花香从左边擦来,凤自若笑道:“喜欢?”我点头,既然是他的客人,我就吃他家的用他家的,一点不客气。
  然后我就看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看到凤自若,即将登位的新君,居然与一个小贩讲价!而且居然还能讲的那么优雅,以他丰富的古董见识和毒嘴贬的那银环一钱不值,就差熔了当银子买东西。最后以三分之一的价钱买下了银环,那小贩差点没把自个儿眼珠子挖出来,以为是肥羊,没想到是煞星。

 

24 酒楼意外

  凤自若拿了那银环,见我眼睛直直的瞪着他,眼里是崇拜啊,比看他翻云覆雨还崇拜。他微微一笑,抬手一撩我额边碎发,道:“很奇怪?”我点头,道:“我绝对没你厉害。”他笑了,淡淡道:“我也是爬上来的人……”说到一半,停了话,只是笑笑,右手却把那银环纳入了他的袖子里。
  我叫道:“那是我要的东西,你又不喜欢,干嘛自己收起来!”他笑着弹弹我的额头,道:“现在不给你。”
  ……你想干嘛。
  不过他一个堂堂皇子,过的再差也不可能轮到和人讨价还价,他是怎么学会的?
  我正疑惑间,左边袖子一动,是凤自若拉住了我的手,他向左前方指了指,道:“那边是太平楼,京城最有名的酒楼,要不要去吃点什么?”我好奇的望去,既然是最有名的,想必有什么绝活了,连连点头,凤自若一笑,携着我的手走去。
  楼有三层,大门口挂着块匾,上书太平楼三个金字。一进楼便有伙计来招呼:“敢问两位大爷,是要在楼下用餐还是在雅间?”我四周环顾了一下,一楼有些脏污,而且视线不够开阔,除了店里用饭的客人看不到什么。而雅间肯定连用饭的客人都看不到了,那我出来干啥?我抬头道:“不要楼下也不要雅间,在二楼靠栏给我们找个位置。”说完想到自己越来越嚣张了,凤自若居然也不责怪,搞得我抢在他前面说话,要是他哪天一不高兴把我砍了怎么办?
  两人踩着木阶梯上了楼,在靠栏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都脱了纱帽。楼左边就是永江,遥遥看去江面宽广,特别开阔,风吹的心里十分痛快。小二跟上来,连连问要点什么。凤自若微一思考,淡淡道:“把你们这里最有名的八宝酒酿脆皮鸭上一只来,再随意上两道清淡的配菜。”小二记了,又躬着腰道:“两位爷可要点小酒?我们这里有上好的女儿红,黄山花酿,还有……”
  凤自若看向我,我摇摇头道:“随便,我没喝过酒。”我确实没喝过这里的酒,原来偶尔也喝些啤酒,葡萄酒等,到这里就再没喝过了。凤自若点头,对那小二道:“如此来一壶黄山花酿。”又回头对我道:“这黄山花酿虽然悠长醇美,后劲却是很大,你若不会喝酒就别喝太多。”
  我颔首,自理会得,总不想到时给人抬着回去吧?
  看了一会儿江景,又看了一会儿楼下路过的行人,形形色色,倒是颇有趣味。菜陆续上来了,动筷子,果然很好吃,又酥又鲜,而且还是绿色无污染食品。放下筷子,再喝点小酒,恩恩,挺享受的。
  凤自若噙着笑,也在自斟自酌。两人用到一半,突然楼梯口传来咚咚脚步声,甚是响亮。我转头一看,一个男子揽着一个少年,有些步履不稳的上楼来。后面还紧跟着几个随从,都是紧张万分的样子。那男子有几分俊毅,却实是醉了。那少年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生的十分美丽,带着丝丝勾魂,给那男子揽着,还要尽力扶着他,实在是有些吃力。
  我看了一会,把头转了回来,继续吃我的饭。可是有点天不从人愿,那人揽着少年看了看四周,直直的向我们这张桌子走过来。凤自若微微皱眉,那人却毫无退走意思,径直走到凤自若身前,笑着道:“皇兄…你看这个人儿还算漂亮?”
  我扬眉,他叫凤自若皇兄,看来也是位皇子了。
  凤自若淡淡道:“三皇弟,你醉了。”那三皇子痴痴的笑道:“我没醉,我没醉,要是我醉了,淡跹为何不喜欢我?我今天去弥香院看他,他竟连个好脸色都不给我!”他抱紧了身边的少年,道:“你看,紫苑都乖乖的呆在我身边了,淡跹为何就是不爱我?我很丑?身份很低贱吗?”
  我看着他,这人是求爱不遂?
  凤自若看着那含着泪花的少年,淡淡道:“你怀里这个很美了,淡跹虽是很美很有才,但你也多次领教过他的硬性了,不想你们中死一个就少去纠缠。”三皇子痴痴的笑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放的下他?”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向我看来,突然笑道:“二皇兄,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类型的了?又不美,又不媚,又不清高……”他一边说,一边竟向我脸凑过来,我闻到浓重的酒味,不由得眉一皱,身子向后仰了仰。
  凤自若见此景一皱眉,冷冷的道:“三皇弟,你醉了!”压迫不悦的气势整个二楼的人都感到了,那个少年微微直发抖,只有三皇子还毫无所觉,在那端详我的脸。我微微扬着眉,想着该不该一脚踢过去呢,不知道凤自若会不会罩我……
  还没想好,他竟更凑了过来,只是还没碰到,桌子被一脚踢开,凤自若一袖拂过去,狠狠的扇了他一个耳光,叱道:“我叫你清醒些!”那三皇子该清醒的却没清醒,吼道:“你敢打我?”凤自若冷笑道:“我不能教训你?”一手劈开三皇子无章法的拳头,另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整个人飞跌出去,几个下属和那少年在下面急着接住,重重的将几人都压到了地上。凤自若长袖一挥,满眼寒意的道:“看好你们家主子!主子乱来,就该劝着,下次再让我看到,休怪我给三皇子府换一批奴才!”
  那几个人大概也知道了凤自若的身份,吓的连连谢恩,赶快把三皇子运走,凤自若换下来的奴才,估计多半都到地下去了。
  我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向凤自若道:“算了,坐下罢,那个淡跹是谁?很吸引人么?”凤自若坐回椅上,淡淡道:“抱歉,他醉了。”顿了顿又道:“淡跹是弥香院最有名的小倌,不过是清倌,而且性子刚烈,三皇弟一直为其烦恼。”
  “哦。”我无意识的应了声,突然醒悟,“他是男的?”凤自若啜了口茶,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道:“他刚才抱的也是男人,你竟看不出么?”
  我只是不习惯啊啊啊……这里怎么男风如此盛行,还可以公开求爱?
  楼上撞翻了一片桌子,小二苦着脸收拾残骸,突然一个锦衣人从窗子串了进来,啪啦啦又撞倒了一片桌椅,形容极为狼狈。一个少女的声音随之而到,冷笑道:“还想跑?倒是小看你了!”一条乌黑的长鞭飞了过来,刷的绕了这人,就是往地上狠狠一摔!

 


25 又见七夕

  那锦衣人就地一滚站起来,一手拽住鞭梢,扬手接下了蓝衣短打少女当头劈下的一脚,哇的吐出口血来,染的锦衣上到处都是。少女扬眉,左手两指扣向他双目,锦衣人勉强接着,少女的右膝已横击在他腰上,他惨呼一声,凌空飞出啪的撞上板壁,将几坛酒撞的粉碎。碎片酒渍横飞过来,我不会武啊……
  凤自若再次皱眉,眼里更加深沉,桌子一掀,刚好将两人身形挡住,绝大部分碎片击在桌面上。那边长鞭刷的卷来,将散开的碎片及时卷落,省去了一场无妄之灾。五根突然出现的纤白手指一抬桌面,桌面啪的恢复原状,没有砸在地上。七日夕明亮的眼睛出现在桌面后,笑道:“抱歉啦,还好这位会武!”她看向我,突然张大眼睛道:“你不是长空飞雪的那位嘛?”
  我微笑,眼里也有几分兴奋,道:“又见面了,七姑娘。”七日夕看着我,笑道:“可真的不同了呢,成天装是很辛苦的!”
  ……所谓直人快语就是这点好,凤自若拐了七八十个弯,给她一句话捅穿了。
  七日夕看向凤自若,道:“这位是?”我笑道:“他姓凤。”七日夕眨眨眼睛,笑道:“凤公子好,初次见面。”凤自若恢复了他的一贯优雅,眼里仍然深沉,道:“长鞭七夕,七姑娘之名,在下久仰。”
  七日夕扬眉笑道:“如此倒要谢谢了,凤公子这句话,七日夕倒是很光荣呢!”这时右侧传来几声咳嗽,后面那锦衣人扶着墙立起来,勉强立稳了,面目倒也算文弱,身上血染了一片,七日夕转身过去,冷笑道:“你站起来干什么,给我躺下!”手中长鞭卷了他双足一拉,锦衣人再立足不稳,滚到地上。
  这人得罪了七日夕么?我倒有些好奇,不知什么事让她这么生气?七日夕走过去,抬起脚就往他身上踩,连踩几脚,怒道:“你说,你怎么对待他的,太过分了!亏他好意与你结交,你却像那些蠢人一样,最为欠揍!”那锦衣人轻咳着,眼里内疚恐惧之意皆有,在地上微微哆嗦。
  我难得管闲事的开口道:“请问七姑娘,怎么回事?”七日夕用脚尖轻踢着这人腰部,吃吃笑道:“你应该不知道…这段时间武林人材辈出,可惜又出了一个妖魔,练的是吸晶大法,专门吸男人精气,那些人,哼哼,可一点都克制不了。克制不了就自己倒霉去吧,这些人又想到了他们说的血魔,血魔血魔,他我清楚的很,练的是化血神功,喝新鲜的血才会功力暴增,他们倒想的好,要是吸晶大法对上化血神功,岂不便宜了这些人?”
  她说到这里,又往那人身上踢了脚,恨恨道:“那些人前几天还在追杀血魔,现在又马上要他帮忙,脑袋进水了才会答应!于是那些人又在那里想诡计,想怎么让两个人对上…那些人都算了,这个人最为可恶!”
  她又看向脚下,道:“你看这人欠不欠揍,明明是书生,偏要学点武功来潇洒江湖,潇洒了几天也就算了,偏生遇到了血魔,这人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懂,才说愿意与血魔结交,况且才学倒也上乘。血魔挺高兴的,虽然他不表现出来,不过我知道,他好不容易能高兴点。”
  说着,七日夕几乎要踩到他的脸上去了:“你这混账,明白点后就听从那些前辈的话,跟他断绝了关系,断绝关系都算了!反正他也预料到,不能全怪你,结果那个吸精气的出现以后,你竟然还有脸,有脸跑来要他对付那人!他不计较,我计较,今天不把你打到认不出太阳,我就跟你姓!”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笑这段事情,是笑七日夕,因为我又想到小音,只可惜我再也见不到她,即使是回去,仍然,再也见不到了。
  如果小音有七日夕这般本事,是不是,就不会那样?
  七日夕见了我的笑颜,微怔,道:“你笑什么?”我看着她,笑道:“我在笑你很可爱,我很喜欢你。”
  七日夕一怔,突然噗嗤笑了,竟伸手搂住我的肩膀,眉眼弯弯的凑过来:“可爱?哪比的上你!说实话,我突然很喜欢你了!”我垂下眼睛,忍不住笑了,在这里竟遇到一个如此的少女,或许我该很高兴呢!
  右手突然一紧,凤自若把我拉了出来,微笑道:“今天很晚了,明天我若有时间,再同你出来罢。”我望向楼外,果然有点黄昏的意思。一轮红日,半江瑟瑟。
  点头,正要告别,突然想到一件事,七日夕在此,怎么可以不用?对她打个招呼,笑道:“七日夕,帮我问候下我二哥好吗?”七日夕笑道:“好啊,你不回家吗?”我摇头道:“我暂住在朋友家,你到林府去,就替我问问他好不好。”接着一笑:“相信你也愿意和他切磋下武功,是吧?”
  七日夕眨眨眼,笑道:“有道理,我就帮你这个忙吧。”她歪头想想,对我道:“林夏天,愿意和我交个朋友不?”我笑道:“好。”她笑道:“你真好,我有空去找你玩啊!”我点头,话还没说完,就给凤自若拖下楼去了。
  走在回府的路上,与人群擦肩而过,我想着七日夕的话,想那个江湖。突然凤自若淡淡的响起:“你喜欢她么?”我抬眼,忍不住笑道:“喜欢啊,凡是那么美好可爱的东西,我都喜欢。”
  我站在夕阳下,淡淡的微笑,我说,喜欢,想到喜欢的东西,微笑会从所未有的幸福。很高兴到了这里以后,我的幸福仍然能够延续,比如安弦,比如安宁,比如七日夕。
  我仰起脸,对他淡淡的微笑,有如天边飞鸿一瞬间留下的痕迹,心情刹那间好的出奇。
  修长的手指抚到我的脸上,凤自若轻轻的叹息,道:“我从不知道,原来喜欢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26 金銮殿上

  我和凤自若刚踏进大门,就见青衣管家已守侯在那,躬身道:“殿下。”声音中颇有急切。凤自若微微一笑,眼里微光闪烁:“去书房。”那管家躬身应是,我知道定是朝廷上那些事,脚一迈就要自己回去,却给凤自若捞住了手,笑道:“你也来。”那管家一愣,立即道:“殿下……”凤自若一眼扫去,立即止住了管家的话头。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管家是凤自若的私人势力,得到的消息比朝廷里早,我嘴角抽动,道:“夏天谢太子恩典,只是夏天不懂朝廷之事,又不懂战争,还是不要给太子添乱了。”
  事实证明,我的话是白说的。
  立在凤自若身后,我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管家的汇报。凤自若靠在椅上,手指慢悠悠的敲着桌面:“你是说,萧国和明国结盟,已经向我国攻来了?”管家躬身道:“探子正是传回此情报,事情紧急。”
  凤自若噙着笑,道:“既是如此,我明儿就去早朝罢。”他提起笔,管家连忙过来磨墨,扯过皇室专用描金笺,信手写了两张纸,分别叠起,装入信封里封好火漆。他将这两封信递给管家,淡淡道:“一封给明国君主,一封给…我皇兄。”
  管家退下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笑道:“你为何不说话?”我淡淡道:“有什么话好说?”他伸手撂了下我的一绺长发,笑道:“比如说信里写了什么。”
  他在把我逐渐的拉过去,但是,我并没有决定留下来。
  见我嘴巴闭的像个蚌壳,他无奈的笑了下,柔声道:“你不说就算了,回去罢。”
  第二天我才知道不说是有代价的。
  望着金碧辉煌的大殿,下面排列整齐的群臣,我就很郁闷,虽然我现在站在屏风后面,只有凤自若和几个贴身侍卫知道我在那里,我依然很郁闷。
  兵部报上消息来,和昨天听到的消息一样,萧国攻击镇南关,明国则缓缓向居雁关推进。
  “传本宫旨意,即位大典提前举行,用度不可增减。”礼部尚书出列接命,谢恩退回。高位之上的凤自若沉声道:“有哪位将领愿领兵作战,击退敌兵?”台下一时无声,凤自若又沉声道:“众卿可有合适人选,尽管报上。”一位中年模样的大臣快步出列,拱手道:“臣以为三皇子能征善战,与陛下又为血脉之亲,是出战的最佳之人。”
  我听那声音,竟是那天来书房的第二人,姓榕的。
  又有一人出列,道:“臣以为不然,三皇子虽然成名极早,颇有名将之风,但是近来常常酒醉闹事,迷惑了心志,一时恐怕恢复不来,此等大事不容差错,臣以为安家一门忠烈,安将军自是出战的最佳人选。”
  先那位大臣立即道:“臣以为事有轻重缓急,三皇子虽然最近有些懈怠,但此乃国家大事,若太子下令,三皇子一定不敢怠慢。”两人在朝堂上开始争辩,凤自若一皱眉,淡淡道:“本宫是命众卿推举,不是让你们争辩。”
  台下顿时寂静,那两人连连跪下谢罪,凤自若缓缓道:“起来罢,也是忠心为国,本宫恕你们无罪。”那两人谢恩站起,凤自若皱眉道:“本宫亲眼所见,三皇弟最近心志不稳,不可带兵,众卿可还有人选?”
  我瞅着台下有一人似要出来,却给他身边的人扯着了袖子,又缩了回去,而凤自若也没对这一反应有任何表示。
  “既然众卿都没有适合的人选,那本宫就封安齐跃为平萧大将军,为三军统帅,不日领军援助镇南关!”一个身着武官服饰的男子出列跪下,道:“臣安齐跃尊命,定然不负太子所托,功成班师!”下面群臣开始有些骚动,安齐跃并未退回,而是面有急色,道:“启禀太子,这居雁关尚无人支援……”
  凤自若扬眉,淡淡道:“居雁关尚有许将军率军镇守,众卿不必担忧。”安齐跃急道:“萧国与明国气势汹汹,直逼我国境内,太子不可掉以轻心啊!镇南居雁两关乃是我国军事重地,一旦有破,敌军必将长驱直入!”
  凤自若淡淡道:“本宫知道,自有打算,你退下罢。”安齐跃似想再次开口,抬头看了看,还是谢恩,退了下去。
  这一切都不是原来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是一种真正的压迫,一种真正的历史。
  大殿,群臣,实在太壮观,真的是,历史的感动。
  我看向凤自若,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却少了平时的慵懒,而是优雅,又有着淡淡霸气,与我平时见到的不同,至少,他在我前面,从来没摆过贵族的架子。而且现在,连压迫感都不给我了。他只是微笑着,还会向我说对不起。我扯起一丝嘴角,凤自若说“抱歉”,是多么不可能的事?
  但是昨日,三皇子走了后,他对我说抱歉,我当时没什么表现,其实心里记得清楚。
  凤自若俯视着台下的群臣,淡淡道:“既然无事,就退朝罢。”唱喏声响起,他缓缓站起身,向我这边走来。
  我看着他,心里竟有点迷惘。
  他看向我,轻轻的笑了,伸手揽了我走着,道:“怎么,看我看傻了?”我嘴角抽搐,道:“对你的妃嫔去说吧。”他大笑,两人就这样,在侍卫宫女前无尊无卑的走着,我只觉得很奇怪,我觉得这样不对劲,但说话却又自然无比。
  轻叹,自己是太无聊了,想些伤脑细胞的事。他要对我这么好,关我什么事。
  凤自若和我出宫回府,因为他还没有正式登基,所以不能宿在宫里。我靠在回府的马车里摸索,垫子好软好舒服,有钱还是好。正在我感叹时,凤自若抓住我上下感受的右手,叹笑道:“你为何不多问一点?”我翻了个白眼,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我才不要知道那么多。”
  他轻轻的叹了,只盯着我看,道:“你比我还能冷静。”我笑咪咪的道:“如果我碰到事情就问,太子你连我的尸体都见不到啦。”
  凤自若嘴角边突然划上了奇异的笑:“遇事不多管,是聪明人,但是你比这种聪明人还要聪明,因为你不问,但已经知道。”我扬眉,道:“我怎么会知道,太子多虑了。”他只是微笑,感到车缓缓停下,松开我的手道:“到了,下车吧。”
  我确实猜到了一个,他不令人增兵居雁关,是因为明国根本不会来攻击吧?他那天写的两封信里,有一封是给明国君主的,他只要非常简单的提提,当萧国把陵国灭了后,下一个目标是谁,明国保证还要来帮陵国。谁叫明国是最弱的一个呢?但是他那封写给原太子的信,我倒不是很猜的到。

 


27 刺客来袭

  我沿着走熟的路回房,看着天上飞过的鸽子。凤自若却一反常态的有些沉默,似是有什么话要说。我不欲多问,只是跟他告了别,进屋去了。坐下倒了杯茶,感叹现在都是热茶,待遇变高了。
  趴到床上整理草药,脑子里却想着出去的事。凤自若对我很好没错,但是他要翻脸也很简单,我虽然想出去,但算来算去没几个助力。二哥嘛,要他接人还行,专门作弊他一定不干,师父嘛,刚刚才逃跑成功,我要是叫他,恐怕连累了。何况我还要带安宁一起,凤自若太聪明,就算我侥幸逃走了,他一定会拿安宁来威胁我的。
  何况,我最近脑子有些乱,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怪。
  想着想着,我居然睡着了……
  一觉醒来,居然是黄昏了,睡了一个下午。起来吃点东西,又回到床上睡,大概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天已全黑了,我再也睡不着了。
  心里莫名的烦躁,醒了也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事,或许我应该先答应他,然后要他放了安宁,最后自己逃跑?
  正想着,突然背后一凉,似是凉风吹过,我心里一寒。我方才睡觉醒来,因为热就把被子扒开了,只留一点盖在身上,背后几乎都是露出来的。睡觉之前,门窗都关的好好的,一直没感到风,刚才背后一凉只能证明一个问题,有人悄悄的开了窗!
  窗子在外面一般人是开不了的,这个人显然擅长潜伏,开窗都没半点声音!半夜开窗到我房里来干什么?莫非是萧国的刺客,或是别的什么人?
  我背对着窗躺着,象征的动了下身,表现正在睡眠中,心里却是很紧张了。右手趁动身的时候去摸枕下的药粉,夜晚看不见,心里叫苦,暗暗抓了一把纸包,反正我制的都不是救人的药,随便拿种出来,是毒死还是迷晕看你运气。我从来没正面与人对战过,上次那几个刺客是二哥和师父搞定的,虽然我现在在凤自若府里混的不错,但本身攻击力是很低的啊……
  微微张开眼睛,看到了墙上的影子,一点点逼近。没有刀光,估计兵器是熏黑了的,但影子,却是无论如何不能避免的。我在心里数着步数,等他逼近到最合适的位置。
  五,四,三,二,一,我突然一翻身,卷起了床上的被子,顺势滚出直扑后方,手里的药粉同时也抛满了房间。刷的一声,我咽喉一凉,剑竟是穿过被子,挨着我的咽喉擦了过去!
  砰的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我死死的抱住,这人用的是剑,我卷着被子贴在你身上了,看你怎么刺我。快点毒发啊,否则绝对逃不过的。抬头一看,有些陌生的脸,很有刀削的刚硬,紧闭的唇,眼睛里却满满的不信。
  汗,我这算不算投怀送抱啊……
  两双眼对到一起,他直直的盯着我,然后带着我斜斜的倒下去,手里剑当啷落地。我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闭着气,先把包药的纸拿过来,就着月光看了,是强力迷药,还好。拿解药给自己服下,才敢喘气。心情一放松,立即感到颈上的痛楚,手一摸,刚才那剑还是伤了我,在颈下划了道半深的口子,满手的血。
  叹了口气,随手摸来件衣衫,撕开擦了擦,又草草裹上。蹲下身去看这位刺客,虽然不太面熟,但还是有点似曾相识。
  想了想,睁大了眼睛,这人不就是榕妃右边那个侍卫嘛?当时两个人一起压我,他的劲力特别大。转身来到床边,摸出另一包药看清楚了,来到他身边,先把迷药的解药给他服了,趁还没清醒过来时,再把手里那包药给他撒下去。然后我捏开他的嘴,把里面一定会有的毒药拿出来,接着就是等待,悠闲的等待……
  大概一盏茶过去,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但是他也只能动眼睛和嘴巴了。我友好的向他打招呼,笑道:“榕妃真可怜,贴身侍卫都不管她的死活。”他面无表情,看的出下颔用力,不过自然不会出现什么变化。他带着几分惊异,几分寒意的盯着我,却仍然不说话。
  我笑道:“没要你说什么机密,嘴巴闭的那么紧干什么。除了萧国派你卧底之外,你恐怕也不知道什么了。”他眼睛里惊奇的光一闪,嘴巴仍然闭的紧。我缓缓的道:“别骗我是榕妃派来的,她虽然蠢,不至于这地步。凤自若宠了安宁那么久,她也不过就打了一场,我和凤自若更扯不上什么关系,她没理由杀我的。”
  敲着地板,道:“你调查到我的身份,想杀了我,再嫁祸榕妃,不惜陪上自己让陵国内乱。”我抬头看向他的眼睛,笑道:“以上都是我的推测,但你有一个破绽,是推测的根本源头。”
  他终于忍不住了,道:“什么破绽。”
  我暗笑,点点他的衣衫,道:“你身上有季草的味道,季草在陵国没有,在萧国习惯用来熏香,你身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是抱歉,我闻出来了。算算时间,你刚好就在半年前,凤自若大展神威给了萧国一棒后,卧底进来的吧?”
  不过说也奇怪,凤自若没发现他的卧底吗?如果是故意的,那应该不会让他知道暗潜的事啊?
  他盯着我看了良久,缓缓道:“你想干什么?”
  我汗,这人也不笨,一下就揭露出我的卑劣本质和最终目的。很干脆的笑笑,道:“有没有兴趣跳槽。”他不解。
  我一字一句的道:“意思就是,到我手下来做事吧?”
  他的眼里逐渐露出讽刺的神情,我叹道:“绝对对你有好处,你给我差遣一年,一年以后想干什么干什么,我不会要你干太难的任务,干必死的任务,不给你吃毒药,你主要就保护我,怎么样?”
  见他不说话,眼里凌厉淡去,我再接再厉的道:“我不是有野心的人,除了还没跳过来的你之外,我再没手下了,你也想活,我也想活,一起活好了。”
  他终于开口了,盯着我道:“你怎知道我不会出尔反尔?”我微笑道:“给我差遣一年又不是什么难事,与你以前比起来好多了罢?一年后,再无人管你了。不过你要是背信来杀我,我保证,用最后的力量,你一生都得被追杀。”
  他没开口,仿佛在考虑,我拿出两个瓶子顿在地上,不耐烦的道:“你是男人吧,是男人就快点,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解药准备好了,化尸水我也准备好了。”
  他终于看向我,然后说:“好。”

 

28 随军远走

  我看着地上的人一笑,道:“成交,你叫什么名字?”他一怔,然后道:“没有。”我知道他们一般都是编号,想了想,突然笑道:“反正都是号码,你叫编号89757好不好?”
  ………………
  “开玩笑的啦!”我敲了下他的头,道:“你想叫什么?”
  他不说话,我叹了口气道:“那我叫你蓝,蓝回,不喜欢的话,就说。”他缓缓摇头,道:“随便。”我笑道:“那么今天来行刺我的蓝回已经死了。”伸手拿了那瓶解药给他灌了下去,一边又掏出个瓶子,放到他鼻旁,道:“这是非悦香的味道,虽然好像很淡,闻不出什么,但我保证闻过一次后,绝不会忘。”他看着我,我继道:“我用这香召唤你,没任务时随你干什么。”
  他缓缓坐了起来,逐渐恢复了力量。我蹲在旁边,看见他拿剑的手上明显的肌肉脉络。站起身来,比我高出一节……
  见他就要走,我站起身来,拍拍衣衫道:“蓝回,我那么替你着想,你也该替我着想啊。”他停住步子,然后回头看着我,我指指他,好整以暇的道:“尸体,尸体,明天别人来问,我怎么说?”他的眼里一瞬间有了嗜血,我怕他误会,连忙道:“你去捉只狗什么的,我不会武功,一下搞不定!”
  虽然他眼里的神情变的迷茫又变的清醒,但是我只期盼那只狗而已。
  在床边坐下来,悠闲的靠着,等他来。外面响起短促的一声,不一会,他提着只黄狗进来了,那狗一声不吭,估计是打晕了。把狗扔到墙角,我把化尸水往上滴了两滴,登时就化成一滩脓血。回转身笑道:“再见,祝你晚上过的愉快。”
  人已经走了,太不给我面子……
  啪的扑到床上,开始想今天遇到的这个杀手,说实话,我觉得他不可能真正的跟随我,所谓杀手,哪有这么容易投降的。在凤自若的府邸当卧底更要优秀人才,萧国总不会派一个菜鸟过来吧?而且在我给了他解药以后,他居然没趁机来杀我。我已经说了不在他身上下毒了,意思就是如果他拼命,绝对可以同归于尽。像这种人,是不会吝惜自己的命的,又怎么会答应我呢?
  他不会是刺杀未遂,趁这个机会,从榕妃身旁的卧底进化成我身边的卧底吧,更进一步啊。看来是卧底杀手两用人材,我得好好利用才行。
  翻了个身,眨着眼睛笑了,成为我身边的卧底,绝对不是明智选择,很久以后,你会体验到的。
  然后,我抱着被子,非常香的睡着了,窗子都忘了关……
  天好像亮了,迷迷糊糊的还没醒,突然被人摇的岔了气,声音怎么挺熟悉?勉强睁开眼睛,却是凤自若有些发青的脸,没了平日的悠闲,身后还围着几个丫鬟。皱着眉,又挑起来,没精打采的道:“太子大人,你不好好睡觉,一大早跑我房里干什么……”说着打了个哈欠,抱着被子准备翻身继续睡,没想到那个杀手挺催眠的。
  凤自若的脸更青了,他一手捞起我的衣襟,一手指着我的左肩道:“这是什么?”我勉强抬头看过去,颈上的衣旁都是干血,已凝成了褐色。我有些不耐烦的道:“太子大人,你活了二十多年不可能没见过血吧……”他的眉头有些跳动,突然手一松,我直直砸下去,扭曲了刚刚凝结的血口,痛的我大叫一声,像鱼一样跳了两下,完全清醒了。
  “醒了?”凤自若挑眉看着我。我很是悲哀的看向他,道:“昨天来了杀手,我的命还在,但是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他的脸在我认识那么久后终于第一次有了抽搐:“你为何不呼救?”我懒洋洋的道:“所谓杀手,当然很快啦,到我可以呼救时,我已经不需要呼救了。”
  他微笑,比平时都要恐怖:“你不呼救,就让他逃走了?”我睁大眼睛道:“谁说他逃走了?”凤自若扬眉,道:“哦?人在哪里?”我顺手指去,道:“占地方,化了。”
  很快那些丫鬟都冲到外面,吐去了。凤自若眼里神情流转复杂,最后缓缓抚上我的脸,微笑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我微笑,得意洋洋。岂料他俯下身来,在我耳际的长发上亲了下,微笑道:“也是个令人喜欢的人。”
  我心里重重的跳了一下,下意识的避开。凤自若保持着优雅的微笑,道:“因为我太喜欢你了,而你实在太嚣张了,所以这次,我决定带你去。”
  ???
  几天以后,我像行李一样被塞进马车里,甚至没来的及向安宁道别。最近他总像有话要说,却又总是欲言又止,临时远远和我对上一眼,满是担忧。
  我叹了口气,看向旁边十分优雅的凤自若,瞪着他道:“你要去进行大计,拉上我干嘛?”
  他暗中随军向镇南关而去,只有安齐跃和几个高级将领知道。我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皇帝走了,即位大典呢?京城怎么办?
  他只是微笑着道:“你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替身吗?”
  再问他多的,不肯说了,小气。

 

29 镇南关内

  路上行军很急,我扮作给军医打下手的,凤自若跟在军后,成天在车里享受,没几人知道他来,他也不用装的和士兵共苦同甘。我很郁闷,只可惜他是皇帝我不是。不过还好,快到地头了。随军步行实在不是人干的,受不了我就躲马车里去。晚上帐篷一撑,自然是跟着凤自若,我才不找罪受。
  天色完全黑了,我拣起一块碎木片往中间的火堆里抛去,火暗了一下,呼的烧的越发大了。这个帐篷里只有我和凤自若,他靠在柔软的羊毛毡子上,微垂着眼睛,似在想事情,没了平日的调笑。
  我也在想,那个杀手应该跟着了吧,他多半知道凤自若来了,但他绝对不知道凤自若来干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
  营外突然有点声音响起,许多沙沙的脚步声行行离去。我微微挑眉,看向凤自若,他抬眼看了我,微微一笑道:“在这做主的是安齐跃,我是不管的,你难道不知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衫走到帐篷口,揭开一点看去。远处数十个帐篷后面,一大队兵士穿戴整齐甲胄,手握兵器,轻轻悄悄的向远处行去。我转身回来,重新坐到火旁,道:“看样子他想偷袭敌军?”凤自若理顺了身周的羊毛,微笑道:“安齐跃虽然老实,但是领兵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材。”
  我想了想,道:“那他几个时辰前就该派探子出去了,奇怪镇南关居然进的了。”凤自若淡笑道:“这个自然是有口令号牌的,不和关内商量好,如何偷袭敌军?”
  那倒也是,我把头搁在膝盖上,叹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关?”凤自若笑了笑道:“等两军交错,战火开始的时候,我们在的后军就会进关去。”
  我是很盼望进关的,毕竟又可以感受到原来不可能的东西。不过很丢脸的是,在等待过程中远远的刀枪马嘶声更像是催眠曲,我给睡着了,被拉起来时已经身在关内了。因为屋舍不够,我仍然睡的是帐篷,只是不跟凤自若一起。他把我丢在军医的帐篷里,自己不知到哪去了。
  想想他的嘱咐,大概就是让我在这里乖乖打下手,他有他的事要做,结束了来接我。无所谓,就当免费镇南关一月游。
  天才蒙蒙亮,我是打着哈欠被军医拉起来的。大概受过安齐跃的关照,他并没有对我懒散的态度很恶劣,只是催促我来包扎伤兵。我提着箱子,跟着他来到伤兵帐篷里时,一下就清醒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惨,有伤手的,有瘸腿的,满帐篷都是血迹。那些兵士脸上的表情痛苦的扭曲,那种扭曲令人厌恶又令人心痛。他们没有好躺的地方,顶多铺块布在身下。帐篷里绷带,血衣扔的到处都是,已经有两个军医在鼓捣了。有些人脚伤的太严重,骨碎扭曲,那军医就干脆把一条腿锯了。两个人死命按着他,血沫到处飞溅,那人尖声惨叫,狂呼一声后就没动静了,不知是晕是死。
  我的心开始冰寒,这里全都是真实,血淋淋的痛苦在面前呈现。而且他们都早有预料,军医都习以为常!
  这时军营里医术不够先进,没有麻醉药。别说腿保不住,有人可能就当场痛死了。看着那些军医包扎,用一些简单的草药裹起就是,连干净的布都不怎么多,工具也没消毒。这样就算没痛死伤口也会化脓,最后仍然难逃一死。
  我心里一揪揪的跳,轻轻皱眉,微闭上了眼。我不是学医的,仅仅了解那么多,要找东西可是千难万难,总不能马上给变枝曼佗罗花来?再来点青霉素,消毒水?
  脑袋里转了几转,一把放下箱子跑出去了。也不跟军医说,省得先来一场医学辩论赛。
  打了一大锅干净水搬来,直接在伤兵营里生了把火,滚滚的烧水。把他们的刀锯先煮过再说。有军医来问,我很真诚的笑道:“一个老大夫告诉我的,你们试试看嘛,反正我在烧水,滚了就能用,又不耽误时间!”
  几个军医也没时间和我扯淡,忙自己的去了。我垂下眼来,也就只能,做这么多。
  眼前血淋淋的战争,我又能做什么?
  心里第一次,衷心庆幸是凤自若来统治陵国。只要是他统治,陵国绝不会输给鼎盛中的两国,三国平衡,才有和平。如果到了某一国强大而天下弱的时候,杀戮就要开始。
  虽然那一天绝对会来,但是希望不要在我面前。
  里里外外忙碌了一天,虽然说给我的刺激是很大,但是我真的太累了。好不容易收拾完所有伤兵,爬回帐篷,一头倒到毡子上,全身骨头都散了。
  我想,一定要找机会去看战场。
  干了几天后,事情少了很多,那天的偷袭也不知道怎么样,但是看那些路过将领的表情,应该还是不错的。我帮那些军医作作剩下边角余料的包扎,再打扫打扫伤兵营,其中看见有几人被拖出去,青白的脸没了气息,大概是草草的往哪里埋了。
  事情基本做完后,我找了个借口开溜。潜到青石的城楼前面,都是士兵在把守,我一个军医下手,哪有理由上去?转了几圈,又怕被当作奸细抓起来,那才郁闷,于是绕着附近侧边找地方,看有没有能爬出关的,或者能看到关外的。挤进两座平房青石墙之间,里面似乎有个小巷,我侧着身子进去。好不容易地方大了些,在巷里转了个弯,却呆了呆。
  眼前一个将领服装的人蒙着面,身边放着个鸽子笼,手里还拿着一只鸽子,正往鸽子腿上系什么,准备放飞。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内奸!那鸽子甭想走了!侧身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趁他还没松手,顺风直直的撒了过去!那人突然警觉,右手一松左手披风一扫,人已经远远的翻到左侧房顶上,估计是闭了气。那鸽子慢了点,扇了几下翅膀就栽倒在城墙上。
  我暗叫不妙,原本躲在墙角,又是顺风撒药,他怎么就那么警觉?眼看他一双眼睛已盯到我,里面满满的是杀意,就知道他要灭口!
  逃已来不及,我不会武功,这里又偏僻,不是就死在这了吧?

 


30 开始搜查

  一刀劈下来,我连忙靠墙一滚,嘶的将衣衫削出了一道口子,差点见血。心里哀叫,我又看不见你的脸,干嘛非杀我不可。
  突然腰被有力的揽住,身体转了半个圈,挡在身前的是黑衣。铮的声巨响,一剑一刀撞在一起,几乎迸出火星来。我暗中庆幸,还好他没一边看我被杀,一边等着非悦香。抓住蓝回的左臂,我低声道:“揭下他的面巾。”
  手松开,躲到墙角,看着那两人以快打快,十弹指之间,谁也没讨的了好去。那人十分防范面部,武功也颇为高强。我见一时不能得手,怕他遁走,心中一闪急叫道:“蓝回,伤他一个地方!”那人闻言,眼里精光连闪,回了两刀立时抽身就走。蓝回手中剑势突变,不作防御只管进攻,逼的都是要害。那人数刀急挡,一刀削向蓝回左臂,蓝回居然不闪不避,手中剑反挑,以极诡异的角度刺向那人腰间。那人未想到他居然拼了命也要达成我的命令,仅仅在他左臂上一转便回刀急救,不过为时已晚,长剑虽然被格开,腰间却已溅血。
  那人盯着我,眼里凝着极其痛楚与狠毒,趁机遁入了小巷。我轻轻吐了口气,迈步来到蓝回身边,他左袖上的血晕正扩大开来。
  他看了我一眼,正欲离开,我抓着他的左臂,皱眉道:“别动。”卷起袖子,从怀里拿出师父留下的金创药来抹。我替他细细的上药,他一声也不出,正是能不开口绝不开口的典型。
  我一边动作,一边叹道:“你的反应太不对了,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装作逐渐感动,然后逐渐接近,再卖两次命就差不多是心腹了。如果上头是男的可以谋财谋势,如果是女的还可以谋色…不对,这里男人也可以谋色。”
  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绷带裹上,继道:“如果上面聪明,对你好时不要客气,如果上头蠢的很那你一定要推辞几次,总之就是要动嘴巴,所以……”扎好绷带,拉下衣袖,我眨巴着眼看向他,道:“多说两句话吧?”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很酷的消失了……
  我很无奈的整理好了衣衫,环顾一下青石小巷,然后深吸一口气。
  “来人啊!!!”
  然后士兵赶到,我非常忠实的描述一来就看见了这个情况,再好心的提点了一下那只鸽子真可疑。
  然后我就连着那鸽子被带到安齐跃那去了。
  来到主将的帐篷,安齐跃只召了我,其他人都摒出去,守在帐外。我掀开粗布进去,见他坐在毡子上,身旁放着那只鸽子,手里展开一张小纸条,皱着眉正在看。我安静在站在一边等,他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最后把那纸条撕了,狠狠一扔,骂了句军营里的粗话。
  挑挑眉,看来真是内奸了。
  安齐跃立起来看向我,抱拳道:“林公子,你真的没看到那人?”我微笑,真话是对着主帅才能说的。
  “我看到了,由于他蒙着面,我特意伤了他腰际,至于怎么伤的,请恕在下不会武学,不能透露防身之术。”我说重点,没有透露蓝回。安齐跃凝思了一会,抬头道:“若我将全军大小将领都召到帐中来,你可认的出?”我皱眉,道:“可以一试,但在下不一定能凭身形认出,将军不便检验伤口么?”
  安齐跃皱眉道:“集体检验伤口会使军心不稳,人人猜忌,是下下之策。”我挑起眉毛,想了一想,道:“那就集合他们吧,别忘了之前守关的将领。”安齐跃展眉道:“林公子有办法检验?”我淡淡笑道:“将军,我听说有别于甲胄,军中将领只有一身将服,轻易不更换,是也不是?”
  为了方便,我被提拔成了安齐跃的贴身小兵,这个职务绝对比军医好,连忙答应了。
  到了晚上,安齐跃将所有将领都召到了主将大帐中。我捧着一大摞衣服侍立在他身后,细细观察着那些将领,不过还真的辨不出,一个个都是身材结实的。不同级将领的将服不同,我发现这一点,排除了三十几个,还有十几个,都是地位比较高的。
  然后就是一番军情讨论,自从前几天萧国败战后一直无动静,不过拖的越久越对萧国不利。商量了许久,没商量出一个速胜的对策,倒是守成还稳当,只是恐怕萧国暗中有什么动作。
  待军情基本讨论完,安齐跃轻咳一声,从主帅位上站起来,然后稳稳的道:“由于诸位将领英勇善战,首战便宣告捷,特此每人赏赐红袍一领,以便共勉。还望诸位将领日后上阵,更加奋勇杀敌,忠君为国!”
  军营果然不比朝廷,将领有些面有喜色,有些心有疑虑,却绝没有人窃窃私语,而是齐声称是。我一面观察谁的表情奇怪,一面走下来,将手中红袍一件件捧给他们。分发完我退回安齐跃背后,心里暗暗奇怪,看不出谁别扭。
  安齐跃又道:“为了将服整齐,明日我会派人去收诸位换下的将服。目前军情胶着,各位还请思虑对策,改日再商讨。”
  待那些人都回归自己营帐后,我笑笑道:“将军莫要太担心,只要他在这群人里,换下的将服腰间一定是破的。在下明天亲手去收,如果有人做手段,就更显眼了。”
  告退了,往自己帐篷走,心里只奇怪一件事。
  这个安齐跃怎么一点不质疑我的话?态度也太好了吧……虽然说我是凤自若带来的,又不像凤自若的男宠,不至于轻贱我,但他的态度还是奇怪。

 


31  三位将领

  次日,我便依照约定,去营帐里一件一件收衣服了。只不过安齐跃还派了个副官和我一起,大概是他的心腹吧,毕竟完全信任初见面的人是愚蠢的事。成将军,邓统领……我们几乎跑遍了整个关内,估计那些营帐的人都认识我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思考我是从哪冒出来的。
  眼看已是中午,我抱着那些将服来到主帐里,安齐跃正在研究作战地形图。“安将军,将服都在这里了,请检查吧。”我心知一定要在他前面检查,省得以后被人说闲话,也辩解不清。
  他应了一声,目光转到了我这边。我和那副官把将服放到了桌上,一件件铺开,让安齐跃自己过目。把副官遣出去后,看着他一件件翻,我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翻完最后一件,谁的将服都没在腰间有破口,别的地方倒是有些,将服也带着血迹肮脏,不过那是正常的。安齐跃抬起头看我,我在心里干笑,不知道欺骗主将是什么罪?
  连忙道:“安将军,在下是亲眼看见的,那只鸽子也是明证了。”安齐跃盯着我,我继道:“鸽子绝对不是我放的,相信将军也明白,我压根弄不到秘密军情。”安齐跃神色稍霁,颔首道:“林公子此言有理,只是为何找不到那人?”
  我转着心思,眼睛却瞄向了安齐跃腰间,应该不是他才对,否则就太恐怖了。心里一边想,却突然蹦了起来,直跳向他,极其高兴的样子:“我倒是想到一点……”脚下故意一拌,惊叫一声砸下去,左肘趁机重重撞到他腰间。安齐跃只是皱了皱眉,双手轻松把我扶起来了。我连忙道歉,心里想该不是他,倒是自己砸的手痛!
  扬头对安齐跃道:“安将军,军中的所有将领全都来了?没有受伤的,生病的,或出军务,报情况的?”安齐跃眉头一跳,道:“衡副将和胡将军上次出战受伤,目前还在休养,而石将军则两天前上关前排军布阵,身有任务,也未参与商议。”
  我微微一笑,道:“那就请将军补上那三位的赏赐吧。”
  安齐跃以古怪的眼神看向我,道:“军中赏赐,从来给的一视同仁,昨日他们虽然没来,我已派人送过去了。”
  狂汗……搞了半天是我不知道那三个,没去拿……
  连忙道歉,急急退出营帐,拉了外面那副官,很真诚的道:“和我一起去见衡副将,胡将军和石将军吧?”
  少不了副官的一个根本原因是,我压根不可能自己找到他们!
  石将军最近,就先去他那里。随着副官前行,在一大片粗布营帐里绕来绕去,然后走进青石街道。仰头一望是城楼,不由笑弯了眼。脚下踩着青石地,一步一步靠近那青色的城墙。旁边有守卫的士兵拦住问话,副官说了几句他们就让开了路,这就是有他的第二个好处……
  眼看要踏上台阶了,副官突然拉了我一把,诧道:“你往哪走?”我一怔,他指指右边道路,道:“我刚才接着问了,石将军现在在那边练兵。”
  …………………………
  我什么时候才能上城墙看看啊?
  跟着这个副官向右走,一路来他总是瞟我,大概觉得我出现的很奇怪。轻咳两声,表情平常,扬头望向前方,确实是一片极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列着方阵,士兵们随着木楼上的旗帜指挥而动作,一刀一枪,都是实实在在练出来的。木楼上的旗帜上下挥了三下,下面阵形转换,由六甲阵变为一字长蛇阵,士兵不停游走,倒是真的整齐不乱。
  副官上前,对守卫的士兵说了说,那士兵通报去了。只见木楼上四五个人影,上去的士兵对其中一个说了番话,那个人似是点了点头,却没下来,又转过身回去。士兵正下楼,那人却突然又叫住他,说了两句后自己下来了。
  我看着那人走近,身上穿的铠甲发亮,面貌中年模样,淡淡威严,有点沧桑。他扫了我们一眼,点点头,便在前面走了。
  戎马半生的人我是很尊敬的,随他走了半段街道,穿过守卫进了一间平房,没有任何摆设,毡子置板都很简陋。他走到木架前把挂在上面的将服取下来,叠好递给我,一句话也没说。我低头看去,袍上干血泥尘尽在,没做一点处理,是拿到手里最脏的将服。
  接了衣服我和副官连忙告退,这个人,才真的姜是老的辣。
  以他的身份,根本不用亲自来取衣服给我们。他必然是明白什么,那红袍送的有蹊跷。所以就自己来,方便我们打量他,再送上将袍,还保持它最原始的样子。
  完全使自己脱离嫌疑,顺便表现军功,。
  我在心里赞一声,估计不会是他了!
  离开石将军这里,我和副官向衡副将那里去了,衡副将和胡将军挨的比较近,也好顺便。掀开布帐进去,一个军医下手模样的人守着,衡副将还在昏睡之中,独独他伤的比较重。我对那人说明了来意,那人却有些为难了。好半天从旁边翻出一件满是血污泥土的破烂衣服,道:“当时副将被人在地上拖了许久…也全部磨破了。”
  我奇道:“既然副将出战,为何不着甲胄?”他瞪了我一眼,似是不满意我的态度:“那天是偷袭,小队轻装上阵。”
  没错,那天是偷袭。
  向他道了谢,把那无处不破的将服收拾起来。如果军医和士兵都那么说,他应该是真的伤重了。想了想,还是要去见胡将军,才能判断。
  绕了几个帐篷,才刚进去,就见到一个士兵与军医在毡子边动作。我竖起耳朵,只听那军医道:“胡将军的病势又加重了,前两天还在好转,你们怎么照看的?”那士兵也摸不着头脑,只道都和平时一样。军医咳了两声,道:“伤口又溃烂了,你们记着勤点换药。”
  我觉得有点苗头,连忙挤过去道:“将军不会有事吧?大夫我帮你打下手!”那胡将军是昏迷的,两人回头看一眼,军医认识我,便道:“你来吧。”便伸手揭起胡将军腰间盖的白布。我一边开他的医药箱,一边瞟向军医的行动。
  腰间,腰间!

 

32 无需结果

  衣摆拉起,我却是一愣。
  确实是个伤口,但很明显已溃烂多日了。如果是他的话,那一剑就削在旧伤口上。我不是专业人士,怎么看的出……眼光转移到他脸上,很普通的容貌,身材差不多,辨认不出来。
  给军医打完下手,转头来问将服,士兵居实以告昨天不小心掉火里,烧的不成样子了。
  于是我抱走了一堆破布。
  来到安齐跃的营帐,把三件将服一放,详细说了下情况。石将军的果然没有裂缝,嫌疑就在那两人身上了。胡将军嫌疑最大,但衡副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见安齐跃凝神思索,我好心的道:“其实将军不必急着分辨,反正衡副将已受重伤,胡将军也躺着,最近是用不到了,不如就让他们躺到战役结束,以后将军再来检查。”
  “将军明白,所谓躺着,就是动都不要想动了。”安齐跃望着我,我笑道,“那鸽子还未死,以后的消息,就由将军来放吧,想放什么,就放什么。我相信鸽子会回来,还能与萧国主帅连着通信呢。将军知道是谁后,可以一直不揭露他,让他多发些假消息,岂不甚好。”
  我没有问鸽子上的消息,也没问他要写什么假消息。因为那样就太管过了,本来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不过我相信他不蠢。
  安齐跃目露精光,笑道:“我确实已将那鸽子放出,只是没想的公子这么长远。想必林公子已有让人躺着不动的办法了?”
  他也不会主动告诉我,两人肚里明白。
  我乖乖的去给那两人下了毒,其实马上找出内奸也不是不行。
  但是我懒的动了,剩下你慢慢找。
  眼睛总往安齐跃腰间瞟,因为他的态度配合的奇怪,令人无法不怀疑。但是几次偷瞄,他腰间将服肯定没有裂缝,衣服也不对。我放心他的根本原因是,安家是土生土长的陵国人,家族很大,在朝廷商业里盘根错节。但没有权倾朝野,没有功高震主,我相信凤自若没有理由除掉他们,他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背叛,一人连累一家。
  站在安齐跃身后七想八想。其实我现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帮陵国,或许已有了感情罢?轻轻一叹,又想到凤自若,虽然没答应,但现在摆明在帮他了。
  当了八九天的跟班,安齐跃都没有出战,只是在帐篷里接军情,发命令,偶尔巡视巡视。看他的表情,想必是假消息取得作用了。我想到蓝回,不禁有些想笑,他既然跟着我,肯定知道那消息是假的,但为了不暴露自己,得到更大的消息,咬牙吃一次亏。
  那更大的消息,就是凤自若来这里的目的。
  他在哪里?我有些担心,但我莫名的相信他,那是狼和狐狸的结合。
  温柔又残酷,优雅又狡猾。
  又过了一日,萧国强攻,正面宣战。有个小兵意外死了,我这个临时随从被派去代替他,给将领擦铠甲整理兵器,作战前准备。也不知进了哪个帐篷,手里拿着抹布,把靠墙的宽剑拔出来,擦的精光闪亮。然后又对着木架上的铠甲去,一片片鱼鳞钢铁擦啊擦。
  不知道会不会生锈,多久换一套新的?
  一边想,一边擦,额上出了微微的汗。不觉有人接近身后,贴身将我搂住。吓的差点扔了抹布,不用回头,就闻到熟悉的淡淡蔺花香。
  这凤自若,越发越轻薄了。哪像个皇帝,根本就是流氓,而且是个眼光不好的流氓。
  没好气的瞪一眼,就要挣出来。他穿着一身简便,头发也束起了。凤眼微微的弯,很无辜的松手,仿佛被抱的是他。我把抹布一扔,靠上木架道:“你到哪去了?带我来,莫非就想让我作苦力?”他微笑,长指轻抚我的脸,道:“带你来,是怕我不在府,你勾来什么事故。”
  我翻了个白眼,推开他的手道:“我能勾来什么事故,一向安分守己。”凤自若笑道:“是,你没有和安宁暗中算计,榕妃本可以留着,现在回去就得连家族一起铲除。”
  我笑道:“我是让你看清她的真面目,免得以后坏了大事。”凤自若含笑,只是看着我,然后走到后面去了。
  心里突然怔了怔,什么时候,我和他说话竟如此放肆了呢。苦笑想抓头,以后一定会害死自己,啊啊啊……想起安宁,不由担起心来。我倒霉也就罢了,不能拖上他。以后不管和凤自若说什么,都一定不能扯到安宁身上!
  回神一看,凤自若竟已穿上了那件铠甲,正去拿头盔。我一惊,一把抓着他的手腕:“你要干什么?”他动了动手腕,却给我扣着,放下头盔道:“你说呢,战前穿上这个还能干什么?”我扬眉道:“你一个皇帝偷偷上战场,还是冒充副将上战场,你想死么?”
  他凤眼微眯,调笑道:“你说呢?你不是一向很聪明的么?”我不由得手上加紧,心里有无名火在窜:“不准去!”
  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眼里盈满了黑色深邃的笑意:“为什么?”我一怔,有点说不出话来。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气忿,道:“你刚登基,跑那么危险的地方,太轻浮了!陵国不要了?你死了,好多人都白死了!”
  他轻笑了一声,道:“你希望我活着回来?”“没错!”说完我才觉得不对,瞪眼道:“我希望你不要去!”他笑着,眼里的光微妙又复杂,道:“那送我个礼物吧?”
  我还没回答,他伸手过来托着我后脑,在我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我立时给雷炸蒙了。

 

33 陵国大胜

  凤自若噙着笑,趁我发呆时把头盔戴好了。我回过神来,怒中压低了声音:“你和大皇子有什么秘密协议?”凤自若脸色微微一变,我淡淡道:“你那封给他的信,写了些什么?”凤自若恢复了微笑,道:“你毕竟猜到了,等我回来吧。”
  我瞪着眼,看他掀帐而去,心里长叹!
  伸手从怀中掏出小瓷瓶,伸指弹开木塞,一股极淡极淡的香味发散出来,闻不到,但发散到人心里那种淡然。心里暗数了五下,蓝回蓦的出现在我面前,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我收了小瓶子,淡淡的笑道:“陪我聊聊天吧。”
  千算万算,没算到凤自若要去如此危险的地方,我只好拖着蓝回了。不能让他把这个消息报告萧国。
  示意蓝回在对面坐下,我也坐了下来,听着模糊的的人喊马嘶声,心里有种冰凉。
  原来我是很希望上城楼一看,特别想看正在战争的战场。但此时,我却一点声音都不想听到。
  发了一柱香之久的呆,蓝回突然开了口。
  “我已经禀报了。”
  我刷的站了起来,冷道:“难道你鸽子都是随身带?”蓝回看着我,没有表情。
  这人的忠心简直可昭日月!我一把抓了他的手腕,拖着他就向外去。如果凤自若有什么事,那就是我害的,毕竟蓝回是我带来的!
  闯过几十个帐篷和一路士兵,奔到城楼前,呛的被两个士兵拦住,我刚想用药,远远传来安齐跃的声音:“让他上来!”我仰头看过去,他脸色也有些不寻常,肯定是知道的。我一手拨开一人,两步登了上去。
  青灰的城墙与天空。
  青色,与红色。
  山风吹的我衣袂猎猎作响,下面倒着许多身着甲胄的尸体,许多士兵在染红的土地上厮杀。长矛从腹部穿进,背后带着血水脏器刺出。头颅飞旋着掉落,鲜血喷了尺高。萧国的士兵强行攻城,云梯投石器全部用上,几个士兵爬到一半,被上面掷下来的大石生生击下云梯去,眼看,脑浆迸裂。
  我迅速搜寻着凤自若,人太多了,而且乱。
  他穿了那铠甲头盔,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副将,隐在右边,不显眼,也不退缩,只是缓缓的指挥他带的士兵,配合主队向前推进。看他一剑斩了一个萧国的士兵,浑身竟有了一种凛凛英气。我心里轻轻的回悟,看惯了优雅的他,竟忘了那个人曾经使明国大败,萧国震慑。
  微微的心酸,竟是个,这么完美的人。
  萧国那边有个大将十分显眼,冲在头前,刀刀见血。我眯了眼睛,凝目远眺,看着竟有些眼熟。心里揣摩,突然啊了一声,他不就是那个杀了我两次的人吗?陵国原太子?以他的身份,现在跑出来太早了吧?
  只见原太子指挥士兵排换阵形,直向凤自若那边杀过去,凤自若一反不紧不慢的态度,催马一剑就迎了上去,当的迸了火花。两人一刀一剑拼在一起,眼对眼,兵器对兵器。几招打了个平手,僵持了一会,两人同时控马退了几步。原太子的表情似是有些变化,隐约冷哼了一声,突然一刀劈在凤自若胸口上,铠甲裂了口子,殷红缓缓流出来。
  我心里紧缩,猛的抓紧了蓝回的手腕。凤自若也不挡,微微捂胸后退几步。原太子一抬手,他身旁的一个副将模样的人立即从怀里摸出个圆筒,随着一声尖啸,黄色的烟花暴冲上天,璀璨的炸开,像一个呼唤。
  然后,整个战场形势骤变,极远萧国帐篷处突然起了骚乱,火焰腾空而起,我在这边城楼上看的一清二楚。我身边的旗帜突然上下连挥,陵国的将领全部精神大振,指挥连变,原太子顶替了凤自若的位置,回身,军队齐齐往萧国那边杀去,萧国的将领粹不及防,一个副将登时被他斩于马下。
  凤自若在周围士兵的保护下缓缓后退,刚退了几丈,土上突然有几个死尸跳了起来,齐齐攻向他,那不是士兵该有的举动,是杀手的行动!鲜血溅起,几个士兵连连倒下,凤自若连接两剑,被四个人围在中间,胸口殷红又扩大一分!
  我的手心沁出了汗,微微的抖,有种冲下去的冲动。由于蓝回的情报,萧国虽然来不及阻止这场覆灭,但是却及时派人来狙杀凤自若,若是成功,打一场败仗有什么大不了?
  安齐跃同时发现不对,连忙命令旗帜指挥救援,只是已经来不及。那几个杀手一边砍退零散的士兵,一边攻击凤自若。士兵对上武林中人,武林中人固然不敌人海,但凤自若定然等不到那时。
  他却神色自若,清啸一声,十几个普通士兵突然变出了奇门兵器,将杀手团团围住。一道白衣人影遥遥飞来,长剑在手,如雪破空!雪落血起,白衣人落在凤自若身旁,护定了他。
  蓝回的右手突然一动,我利光瞟去,立时扣紧,他若是想下去加把手,莫怪我下毒!岂料他右手不能动,左手及时一拦,一只羽箭生生穿过他的左臂,带着淋漓鲜血停在我面前。
  我怔住,望向蓝回。他却放下手转回头去,仍然无语。
  血火漫天,尸横遍地,但,我知道,陵国大胜。
  眼见两人在已进了镇南关,我放开他,转身便向城楼下奔去。冲到城门口,只见那护着凤自若的,正是二哥!凤自若胸前一道血口,染湿了铠甲,看起来伤并不轻。见我冲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34 战后事宜

  我及时伸出手,刚好接住凤自若。
  二哥看了我一眼,接过了手来,否则光那副铠甲就能压死我。
  三人赶到原先擦兵器那帐篷里,看起来东西似乎简陋,但其实很齐全。二哥把凤自若缓缓放下在毡子上,然后伸手除去铠甲头盔,又将血染遍了的里衣也解开。我匆匆打了盆清水来,又撕下自己一块小衣浸湿,细细的给凤自若擦身,不一会水都给染红了。
  小心的不碰到伤口,从怀里掏出金创药来。这是师父那日给的,蓝回擦过后还有剩,但绝对是买不到的好药。一层层的涂,直到全部用完,又从怀里掏绷带,这可以说是做军医的后遗症了。
  紧紧的缠了十几圈,算是基本搞定,只要勤加换药就好了。直起身来,想起一边的二哥,回头道:“二哥,有衣衫么?”二哥盯着我,眼神有些奇异,道:“帐篷角落袋里就有。”
  我回身去取衣衫了,拿出来一看,果然是凤自若的风格,看似普通,手感却极好,温软丝滑如酥。服侍他穿上了,心里却十分不忿。
  “快要死了,还笑什么笑?”我嘴巴变毒了。他一个伤患,怎么完全没有伤患该有的样子?反而从头到尾噙着笑,一直在看我,听了这话后表情变为忍笑。有什么好笑?我想着,突然大汗……估计他是看到了二哥的表情。
  二哥恐怕万万想不到,原来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夏天变成了这么凶神恶煞样。想想也需要和他说几句话,替凤自若盖好毡子,拉住二哥的手,走去帐篷外面。
  站定,抬起头看他,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他也看着我,眼里复杂的光闪烁。我叹了口气道:“没事,一切都会正常的进行,你们不用担心。”顿了顿,又道:“我不会放弃把安宁弄出府的,二哥你答应过要帮我,有机会我再通知你。”
  他看了我许久,抬手握住我的肩膀,紧一紧,又放下:“你知道了多少?”我淡淡的笑,道:“该知道的就知道,不该知道的一个也不知道。”看着二哥,心里有着微柔软,或许是真有兄弟的血缘,而他也未对我无情罢?
  踮起脚抱住他,很干净的笑。前路已不由我控制,毕竟,我已完全成为这个世界的人。
  相信我,我会尽力的幸福。
  静了一会,二哥突然动了动。我抬头,他的表情却有些古怪。我皱眉道:“怎么了?”他有点局促,似乎身上什么不对。我更疑惑了,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掀起他的袖子,看见许多小红斑点,还有向外蔓延的趋势。我怔了怔,突然忍住笑,道:“痒不痒?”他点头,算是承认。我笑道:“哪天开始的,从二皇子府里出来后?”他再点头,脸上有些尴尬。我怕弄错,再拉开他领口看看,也是如此,当即弯腰大笑起来。
  二哥似有些生气,却又不好发作,那表情叫一个古怪。我狂笑,几乎呛着:“哈哈哈……想,想不到温文雅是个这么捉狭的人,哈哈哈……”
  二哥身上的斑点明明是中了“蔓延”的表现,这毒并不要命,只是会从中毒的地方开始长红斑点,逐渐向外蔓延,直到长遍全身,而且奇痒无比。那本书上正记载了,不是我下的,还能是谁下的?
  好容易忍住笑,连忙来安慰脸色已十分难看的人:“没关系,我知道解法。”说到解法,突然又大笑。二哥已回身就走,我一把拉住他,呛笑着道:“二哥得回去解毒,用萧国的季草,明国的樾花加甘草将一木桶热水熬出颜色,然后坐在里面,一天换一桶水连泡四十九天就好。”
  说来简单,季草萧国才有,樾花明国仅存,将要从千里之外拉足够熬四十九桶水的量来,不说办不到,也是极其郁闷了。而且在水里坐四十九天,人都得泡成猴子。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大笑一场。
  安齐跃急匆匆来看了一次,吩咐贴身小兵将物品都送来,生怕怠慢了皇上。待小兵送饭来,我接了,凤自若微微笑的看着我,意思就是,来喂我吧。我嘴角有些抽搐,还是过去扶起他,找垫子靠了。舀了一勺稀饭,吹了细细的喂。他嘴角含笑,往上瞟了我一眼,淡淡魅惑。
  喂了一半,我突然想到个一直没想通的问题,顺口道:“你有没有发现安齐跃对我特客气?不知道怎么回事?”凤自若一怔,突然仰天大笑,边笑边捧起我的脸,道:“夏天啊夏天,你平素通透清明,聪明绝顶,怎么卡在这小事上?”
  我不明所以,他笑道:“我新登基,须得肃清势力,安齐跃带我来镇南关已是提心吊胆,生怕伺候不周。我却又带了你,还放在他下属的军营里,他想必以为你是我派来监视他的,能不小心对待着?”
  …………………
  …………………
  …………………
  无语。
  次日便拔营班师,我和凤自若在原来那辆马车里,慢慢移回去。二哥守在车外面,原太子大概在另辆车里吧。
  靠着车壁,我给他换药,皱眉道:“他既然和你说好了,何必又砍你一刀?”凤自若悠悠的啜了口酒,淡笑道:“其实之前我还使计让他杀了六皇弟,他争位输给我时,是准备自绝的,被我阻止了。我要求他去投奔萧国,然后等我的信号,随时反叛。回来后我在全陵国宣布,原太子牺牲自己成为卧底,他一夜之间可以从叛徒变成英雄。”
  “他冷笑,道为何要听我的,我说是为了陵国,你信不信我能将陵国治理的更好。他信,虽然我们敌对,但是互相了解。不过他说,要我亲自到镇南关见他,只有我亲入险境证明那份心,他才会辅助我。”
  凤自若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我的兄弟我最清楚,他们可以是最不能信任的,也可以是最可靠的。”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带着笑意:“不过,完全输了时,总得出点气吧?”

 


35 路遇寻医

  瞪他一眼,去抢酒杯:“伤没好就不要喝酒,等你生病才会发现一个好身体是多么重要!”
  当凤自若说的他的兄弟这几个字后,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仿佛错过了什么,但仔细想却又抓不住那丝灵感。 凤自若却躲开我的手,把酒杯凑到我唇边,调侃笑道:“好啊,我不喝,剩下的你替我喝了。”
  看着那戴着玉扳指的修长手指,心想不是等于和他间接接吻?我皱眉避开,道:“不要。”他挑眉一笑,我正防备时,他却说:“不要算了。”自己一口干了,将酒杯搁到暗格里。
  说到暗格,我不禁有些抽搐,这辆马车分两阶,我们坐在上一阶,比较窄的下阶用来放鞋和褪下的外衣。不但大,还有许多我原来不知道的功能,壁上镶的小柜子可以固定各种各样的精美菜肴,左边下面的暗格里摆着许多极品美酒,还有精致酒具。马车底铺着温暖柔软的毛毡,壁上还挂着名家字画。但是从外面看,它只是比普通马车大了一些,而且还更破旧一点。
  倦在柔软的毛毡上,我已经昏昏欲睡。原来就喜欢干净着赤脚,皮肤摩擦毛毡的感觉太好了。眼看就要睡着,外面突然传来刀剑相击声,马车猛一个刹住,我啪的撞到车壁,幸好有凤自若拦腰揽着,否则就滚下去了。拉车的马高高的嘶鸣了一声,尖锐刺耳,这会算是完全清醒。
  妈的,这样也会有人找麻烦?前面是十几万大军,车旁是暗潜的护卫,还有人敢找麻烦?是找死吧?
  “原约怜出来!你这个缩头缩脑的妖孽,又攀上了什么王族?今天你一定要把我哥哥的毒解了,否则我们跟你拼了!要是他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快给我出来!”
  我有些怔愣,这是认错人了吧,连车里是什么人都没看到,叫什么叫?瞟了眼仍然优雅的凤自若,在他下达格杀令前高声回了句:“车外的仁兄,你是认错人了吧,这里没有那个人!”
  刀剑碰撞声更急,夹杂了惨叫声。那几人似乎也有真工夫,并未放弃攻进来。先前说话那人估计在跳脚了:“放屁!青泓明明闻到了,那妖孽身上的味道独一无二,也是别人冒充的了的?你们不要以为我们好欺负,今天若是抓不到他,日后追到皇宫大内也要抓住!快给老子出来,老子不和你屁话!”
  这人是气过头了,那个原约怜是什么人,好像给他的哥哥下了毒?不过两个时空混了这么久,还从没人这么骂过我!
  当场便要跳下地去,却给凤自若一手攥住了。他俯下身去拿起一只鞋,一手捉住我的脚,然后竟然温柔不失优雅的替我穿鞋!我呆住,他抬头向我微微一笑,凤眼里都是魅惑,手指若有若无的在我脚背上抚摸。
  我脸轰的就热了,拼命想把脚收回来,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气氛正暧昧,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皇上,这批人……”转眼一望,掀帘的正是二哥。他微怔后垂目,道:“并非国外刺客,只是一般武林中人,皇上指示。”凤自若眉梢微扬,注意力仍集中在我的脚上:“先让夏天去看看罢。”二哥显然有些意外,却只道:“是。”回身又闪了出去。
  凤自若倒是知道我无聊……等他替我穿好鞋,我也没有骂人的底气了,垂着脸把马车的帘拉开,突然一道白光正对面射来,还没反应,白光砰的与凤自若射出的玉扳指撞了个正着,扳指固碎,白光也不知飞哪去了。
  “老子让你出来!你个王八蛋诡计多端,最会逃跑!刚刚说话的哪个人?也是一伙的妖孽!”
  我X他的OO!
  帘子一揭,我跳下地来:“有病就去看,少在这里碍眼!你才是他X的妖孽!人都没认准还敢来,脑子进水!你以为你是谁,以为我搞不死你?像这种人就该早死早投胎!操你妈B还浪费国家粮食!”
  眼前几个正和护卫缠斗的人大多已额头见汗,那些在明里的暗潜护卫因为凤自若的命令,并未下杀手,二哥在一旁掠阵。只是我刚刚那一番话骂出来,所有人都有点石化状态。我遥遥向前方望了一眼,原来这马车与军队拉的甚远了。
  先前开骂的人是个小个子,模样还算清秀。和他一路的还有个文弱青年,一个方正脸孔的人,一个彩衣姑娘。小个子正指着我跳脚,我扬眉道:“跳什么跳,你又见到那人进马车了?什么原约怜,听也没听过这个人!”
  那小个子又欲开骂,却给那文弱青年一把拉住了,在他耳旁说了什么。小个子一边听一边看向我,眼睛越瞪越大,要不是青年拉着,恐怕跳到天上去了:“你跟原约怜是什么关系?他在哪里,快告诉我们!”
  我翻了个白眼,道:“说过不知道了!不认识!”文弱青年拉着更生气的小个子,扬声道:“请各位先住手!”我见有好戏,拉了拉护在身旁的二哥。双方都停了手,文弱青年对我抱拳,道:“无意冒犯这位公子,实乃在下几人之过,只是还请问公子,身上香味从何而来?”
  我身上有香味?我满脸的问号,道:“我身上有什么香味?”那青年轻咳,道:“或许更准确说,是药味,只有我这般行医之人才能感到。公子身上的药味与那人很像。”我想了想,要说药味,就是我制的那些毒药迷药金疮药了,全混在一起,谁知道是什么味道?看向那青年,也不像在说谎。
  那小个子却又叫道:“青泓别和他罗嗦,他一定和原约怜有关系,在这装傻!”那青泓止了他的话头,又对我抱拳道:“公子真的不认识仙风毒骨原约怜?”我很诚实的摇头。青泓低低的叹了一声,道:“如此多有打扰,在下几人赔礼告辞。”
  见他们几个不甘心的拉扯,我轻咳一声道:“你哥中的什么毒?”小个子哼了声道:“告诉你就能救他么?”青泓苦笑,对我拱手道:“公子勿计较,毒名不知,只是中了便昏睡过去,已躺了三年,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36 车内心明

  我挑挑眉,这人说的症状倒挺像“浮生若梦”,那书里记载着。中了此毒只能撑三年,却绝对醒不来,是折磨一群人的最佳毒药。顺手掏出小瓷瓶,倒了一颗抛给那青年,笑道:“这个可能有用,不过我不保证。”
  “我怎么知道这药不是假的……”小个子还没叫完,身后人干脆捂了他的嘴,那青年眼里闪出光来,躬身道:“多谢这位公子,还望公子告知尊姓大名,在下几位日后好登门拜谢。”
  “公子不用多礼,我没有十分把握,就当萍水相逢,有缘再见吧。”到时候登门是肯定的,却不一定是拜谢,我才不找麻烦。心里转转:“请问各位,原约怜和你们一样是陵国人吗?”小个子高声道:“屁,我们耻与他同在萧国!”那青年微露叹息神色,全部暴露。
  我一笑就上了车,管他们。那个原约怜有可能是温文雅,或者和他有关系,毕竟拥有这本药书的我只知道两个人。不管怎么样算替他挡了灾吧,顺便卖个人情。
  脱鞋坐到毡子上,话说多了,只觉得想喝水。凤自若微撑着额,含笑递了个小银壶给我。我想也没想一口气喝完,被呛的差点全吐出来,居然都是酒!狠狠瞪过去,他可真会记仇!
  马车又前行一阵,我却有些头晕,估计脸也红的不像样了,这是什么酒,后劲也太大了吧?张着眼睛很是朦胧,只觉得被人从后面拥住。抬头看去,凤自若含笑的凤眼似真似幻,然后靠近,唇上温热而湿润。
  我皱着眉头,摇头甩开,他却追随般缠上来,温热的吐息中还笑,道:“我说过酒量不好就不要喝。”
  是你害的好不好?要知道是酒我会喝一口?
  唇上越来越热,他轻轻舔我的唇,道:“张开,乖。”我不说话,酒也惊醒了一半,心狂跳起来,伸手使劲一推。两人分别跌开,凤自若眼里氤氲,缓缓的笑道:“真倔强……”话音未落,人又压过来。这次无论如何推不开了,他捉着我的唇,轻啃慢咬,吻的我迷迷糊糊,那酒劲似又上来了。
  唇缓缓的离开,他从背后环来。两人躺在毡子上,没了动静,只是抱着我。我朦朦胧胧倦在那里,只听见他淡淡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徘徊:“我原来也是个不受关注的皇子…母妃势力又不大,常常被排挤…七岁时有一次回嘉王叔造反,派刺客进宫,我被顺手挟持出去,父皇下令寻找是正常的,但他并不十分关心我们的命运,因为我们必须自己厮杀登上那个位置,寻找队伍尽心尽力的也不多,因为他们看不出我有什么前途……”
  我依稀的听着,他轻咬了下我的耳朵,又道:“我当时很怕,那些人先羞辱我,不但打了我,还很猥亵,幸好我还很小。然后说要杀了我,有些又说不要,用来威胁父王,拖延了时间,我才自己偷偷逃了出去……一个人在树林里面跑,很长的皇子衣衫总是拌住,我摔了许多跤,把衣衫脱了继续跑…又迷路了,手脚上都是伤口,而且冷,又冷又饿。”
  “当时我就心想,若是还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过的比谁都好,比谁都享受,要把那些人一寸寸锯碎了。”
  我清醒了点,不禁抬头看向凤自若,他眼睛里闪烁着残酷的光芒,看着我温柔下来,继道:“很幸运的是,被镇远侯救了,我母亲的,父亲。父皇并未派他寻找我,他是私自来的。在所有的人之前,完美的找到我。”
  “他是个聪明人,非常的聪明,而且非常的厉害。他找到我之后并没有立即送我回去,而是问我要不要活下去,活的比别人都要好,我说要。然后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包括在市集上谈价,要如何揣摩别人的心思,然后用最少的,换来最多的。他说一切都是交易,该狠时比谁都要狠,该柔时怎么退让也没关系。”
  凤自若安静下来,突然低低的笑了两声,道:“我得到很多,也失去很多。”
  而且,你不能向人倾诉,还得先把我灌醉了,明天不忘,我也得装作忘,因为你可以优雅可以残酷可以暴戾,但不可以软弱。
  “思归,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他低低的道,声音动听的像吟唱。
  我靠在他怀里,两人静静的对视,我轻轻淡淡的道:“此生,绝不为皇。”
  然后搂上他的颈项,轻轻吻了他一下。
  无视他眼里的神色转换,沉沉睡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爱上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爱我,但是我知道他吻我时,我暗暗的期待,心跳的,像失了衡。
  我知道听了他的过去会痛楚,也知道他若是变了态度,我会心伤。
  沉沉睡去,时而微笑时而皱眉,平生未识,情滋味。
  悠悠终于晃到京城,我回原府邸,凤自若悄悄进宫去。我一路信步走来,突然前面一声轻呼:“思归!”
  抬头看正是安宁,云绣衣袂。不由得笑弯弯的,一把扑过去抱住:“安宁安宁安宁安宁!”安宁满目嫣然的回抱我,道:“思归,这几个月我担心死了!”他松开我,上上下下的打量,道:“有没有出甚么事?”话音还未落,突然凝了。
  我奇道:“怎么了?”安宁怔怔的,脸色有些苍白,直盯着我的颈项。上面有什么不成?我满脸问号的看向他,他轻掩了唇,道:“思归,你不知道么?”我更奇了,道:“知道什么?”
  安宁一手拖了我就走,直到他屋里才放开。他抓了那面铜镜就过来,忿忿的道:“你自己看!”
  我往那镜里一照,虽然铜镜是不怎么清楚,仍然见着一个红点给衣领半遮半掩,我怔了怔,突然啊了一声,又窘又恼,恨不得把衣领给拉长了。
  安宁捧着那铜镜,眼眶逐渐红了,他低低的道:“我就知他不会放手,定要把你弄到手才遂了心,那是没办法的事。你竟真真喜欢他了么?”
  我呆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安宁眼里的泪水掉下来,道:“我不强要你一定和以前一样,也不强要你一定想什么,但你会吃亏的,思归思归,伤心的只会是你!”

 

37 暧昧旖旎

  我静静的看着安宁,将他手里的铜镜接过来,轻轻道:“安宁,我比你笨。”我还记得原来问安宁,问他有没有爱上凤自若,如今,我自入其中。想想凤自若,不仅苦笑,那人太完美。
  “安宁,我有办法送你出去,你答应我,一定要走。”我看着面前的人,定定的道。安宁喜欢自由,我如果不能陪他,至少要送这份礼。安宁红着眼睛,只是道:“思归,你决定了么?”我不语,只是苦笑一下。安宁紧紧攥着我的袖子,低低道:“思归,答应我,如果你过的不好,一定不要再留着!”
  我忍不住一笑,替他拭了泪,道:“我又不是傻瓜,没有送给人虐待的理由。”安宁点头,突然嗔了我一眼:“就是因为你太聪明!”我笑道:“不聪明怎么陪你使坏呢?”安宁大嗔,来搔我腰间,我笑岔了气,两人竟如同小孩躲猫猫般在屋里跑,砰啪撞翻那珍贵古董,丝毫不见在意。
  直闹了半天,累了坐下来喝茶,两人又来聊音乐,拿出安弦调弄。直到月上柳梢,我才告辞回房。一路来到自己门前,出奇的安静,心想今天还没回过自己房间,不知道是不是布满灰尘?
  或许该先找块抹布来。
  推门入内,我呆在当场。里面不但没有肮脏,反而所有东西都换了崭新,架子上摆着价值连城的古董玉器,地上铺着柔软如丝的羊毛地毯,紫檀木桌上摆着温热的酒菜,连墙壁都好像粉刷了一遍。
  走错房了。我下结论后马上转身,却落入蔺花香的怀抱,微微的笑意在耳旁响起:“想到哪去?”
  我轻咳一声,道:“在下不知皇上如此喜欢这屋子,不小心走错,还望皇上饶在下一命。”颈上突然被咬了一口:“不用和我调侃,你一字一句间有什么恭敬可言?可曾有一毫一分怕我?”
  我干笑,眨着眼睛看他,却给他一把揽了,坐到桌子旁去。“用了饭没有?”凤自若看着我,眉毛微微一扬,“我倒是忘了,你和安宁聊的起劲,自然不用吃饭。”
  我小心翼翼,这人话里好像有点火药味?“你不是去宫里了么?这府里的事物也要移到宫里,怎么还回来?”特别是这屋子,反正又要搬走,太浪费啊。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低下头在我耳边吹了口气:“因为你。”我心里一跳,不说话了。他低低的笑,唇轻轻在我颊边摩擦,道:“怎么不出声了,这嘴不是很厉害么?”
  我移开脸,轻咳道:“我饿了。”拿起筷子就开始夹菜,他含笑看着我,在我耳垂上轻啄一下,道:“我也很饿。”我指指桌上道:“我不会喂你。”他大笑,起身走到里屋屏风后面,竟然,竟然开始脱衣衫!
  我瞪大了眼,听有水声,隐隐见后面有个澡盆之类,他进去沐浴!我心狂跳,本以为他只是来调戏调戏我,但晚上我房里沐浴还能干什么?拜托,就算你要进行这一步也要给我个心理准备啊,原来也不是没看过A片G片,但是,但是……
  我承认自己在怕……
  我也承认自己从没有一点经验,更重要的是,我连女人都没压过,会压男人?不等于给他压的命吗……
  准备逃跑。
  悄悄走到门前,拼命想打开,发现一把铜锁居然挂在上面。
  汗…他的手脚真快,我先都没发现……
  门不行就换窗,刚用力撬开一扇,还没伸出一只手去,另一只修长的手已抢在我前面,将那扇窗啪的关上。
  “怕了?”清新的蔺花香围过来,他捉着我的唇就吻,我气喘吁吁的躲开,他却追着不放,直到压着我滚到地毯上。好不容易挣扎开,我叫道:“我要洗澡!你先放开!”
  他又在我唇上啃了半天,才留恋的放开。我冲到屏风后面,也顾不得那洗澡水是他用过的,直接脱了衣服往里跳。缩到水里,安心一点。
  这澡盆还真大,整个人伸直了都可以。我慢慢的洗着长发,将水面飘着的花瓣赶开。幸亏他没跟过来,否则我怎么洗的下去?原来一个大澡堂上百个人一起洗也不觉得什么,到了这里就别扭!
  洗着洗着,我故意拖延了时间,心奇他的耐心真好。不经意往屏风那边一望,隐隐约约见他坐在桌旁,似是端着酒杯慢啜,而眼睛,在看我。
  这屏风,这屏风是半透明的!难怪他那么有耐心,坐在那边看春宫秀当然有耐心!
  我大窘,啪的连头都埋进了水里,不知道刚才有没有摆什么限制级动作出来?一边露点鼻子出来呼吸,一边暗骂凤自若这王八蛋,真该千刀万剐。我再不站起来了,屏风是透明的,木盆总不是!
  “再泡下去,你就成猴子了。”凤自若噙笑的声音响起,我哗的把头抬起来,见他靠在床柱边,披了件松松的外衫,一根带子系着,手指将酒杯凑到唇边,一双眼只盯着我,眼里小小的炙热烫人。
  我瞪了他一眼,哗的从水里迈出来,赶紧抓了件衣衫裹上,一件不够,又多裹几件。他眼睛里满是笑:“原来夏天知道,撕衣衫比较有情趣。”我嘴角抽搐,道:“真是抱歉,我不是穿给你撕的。”脚下还是缓缓走了过去,反正总要来的,男人也没女人那么多顾忌。
  他含着戏谑的笑,一手搂住我的腰,两人双双滚到床上。他的唇烙下来,落在我的唇上。我顺从的微微张开,他的舌闯进来,带着满满他的气息,细细的舔舐,吮住我的。我微微的打着哆嗦,腰却软了。他吮够了,移到颈项上,酥酥的麻痛,一路向下游移。直落到胸口,隔着丝衣吮舔小小的突起。我轻喘着气,紧张的身体都绷紧了。

 


38 暗然帐内

  他感觉的到我的紧张,另一手在脊柱上滑下来,另一手挑逗着大腿内侧。我打了个颤抖,手死死的抓着床单,脚想合拢而不能合拢。他的唇舌一路往下,然后掀开衣物,伏在我的腿间,含住那个感觉莫名的地方。
  眼前一阵眩晕,出奇的快感直冲上脑。他竟然用口帮我…原来我也用手做过,但别人来做的感觉,真的不一样……他的技巧真的很高超,尽管我不想承认。我能感觉到舌尖每分每寸的舔舐,温软的口腔内壁滑动。他的手还在我身上挑逗,我小小的喘气,尽量的压抑,但是,整个骨头完全软了……
  不要多久就一道白光上脑,我连话都说不出了。凤自若抬头望着我,唇边挂着的笑几乎要夺走我的呼吸,凤眼有着出奇的压抑,里面的欲火逼人:“你真的很青涩……”他轻轻一舔,再次伏下头去,我感到后面一凉,温软湿滑的感觉袭来,顿时吓醒了大半。
  不,不是吧,虽然知道,虽然看过,但,听说一开始会很痛……我悄悄的瞄到凤自若腿间,那里隔着衣物早就高挺了。
  “不要…会痛……”我喘着气,紧张的肌肉都是绷紧的,他连两根手指都放不进去。“不会…乖,放松……”他的呼吸愈来愈粗,又开始挑逗我身上敏感的地方。我打着哆嗦,这种要紧张不紧张,要放松不放松的感觉真是要命。他一把扯下了身上的衣物,我一眼见到他的下面,肌肉又绷紧了。
  如果他的和我的一样大,我还可以考虑…问题是……要知道他已是成熟男人,我还是个少年哎。
  心里在怕…汗,不知道我现在逃跑凤自若会不会宰了我?
  想到就干,趁他离开的一瞬间我手一撑床,立马跳了下去,撒开脚就往外跑。托他的福,我身上的衣服还没脱完。
  可惜刚刚要转过屏风,腰间被什么刷的缠了几圈,低头一看竟是他的外衣。一股拉力袭来,我砰的重新砸在床上,他会武功,我不干!
  凤自若翻身狠狠的压上来,一把撕了我的衣物,咬噬我的唇:“想跑?没那么简单……”他的下身在我下身狠狠摩擦一下,喘息着笑道:“你好狠,想让我欲火焚身而死不成……”
  我哼了一声,话还没出口,下身剧烈的痛楚猛的侵入,压迫内脏的感觉,生生掐断我的话。“痛,凤自若你这混蛋!”我忍不了的大骂,“早知道不找你,找个更有经验的……”他猛的又一顶,登时把我的话给顶了回去。
  “你敢找别人…我看你能不能如愿!”他冲撞几下,纯生生的痛,我满头的汗,只来的及抓紧床单,也骂不出什么了。凤自若蛊惑的笑了,他俯下身来,轻轻的吻我的唇,柔声道:“放心…你会很舒服的…舒服的一直缠着我……”
  他的手又开始游走,挑逗我身上每个地方的火焰。埋在我体内的分身微微的动,微微的试探。我喘着气,看见他身上的汗,知道他忍的很难受,心里突然柔软了点。然后麻麻的感觉,酥酥的感觉,缓缓的蔓延开来。我低低的呻吟,却更多是因为快感。
  梦幻般的快感,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沉浸于肉欲了。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我的呻吟也越来越大,虽然我不想……
  双腿,真的主动缠上了他的腰……
  半昏半醒间,我见他的眼睛深邃如夜。
  眼前好亮…不想起来,还想睡。
  抬起沉重的眼皮,窗外射入的阳光好亮,估计已经要到中午了吧?想坐起来,腰间酸痛,只好又躺下。
  身上没有粘腻的感觉,反而很是清爽,摩擦着温软的丝被说不出的舒服。估计凤自若已经清理过了。既然很舒服,我就不急着起来了,缓缓在被子里蹭来蹭去。背后突然响起那淡淡磁性的声音:“还没满足么?我倒是不介意再来一次。”
  我吓的几乎弹了起来,回头一看,凤自若靠在床上,含笑看着我。我瞪着眼睛道:“你不是该去上朝么?”他翻过身来,从后面搂住我,笑的胸腔震动:“现在什么时候?我早就从皇宫回来了,既然你还在睡,我就再上来睡一会。”
  我翻了个白眼,道:“睡多了会磨去锐气哦。”凤自若手臂又搂紧一点,在我耳边轻佻的道:“为夏天一笑,朕甘愿弃江山千里。”
  我心里低低一叹。
  “愿意留下么?”他轻轻的道。我沉默一阵,捧起他的脸,微笑道:“皇上,答应草民一件事吧。”他静静的看着我,道:“什么事?”
  我低低的道:“放了安宁。”
  他看着我,我继道:“让他离开皇宫,像平常人一样的生活,不要与原来有任何联系,包括与他的家族。”
  我们目光交汇,他淡淡道:“你为了这个和我上床?”
  我摇头。
  我道:“如果我不爱你,我会叫强奸。”
  他淡淡的笑,道:“朕答应你。”我垂下眼睛,展开笑靥,安宁安宁,你终于可以自由的飞。
  我道:“好,我留下。”
  凤自若和我一起起床,他如果尽心,绝对是个很完美的情人。我穿了衣衫,他给我准备的,仍是青色,只是出奇的精致,很配。站在镜前,替我绾发,袖中摸出银环,蓦然正是那日替我而买。
  要记得的,他真的丝丝都记得。
  他替我整理好了,突然微笑,道:“我也与你说一件事。”我看向他,奇道:“什么事?”他的笑,总有些诡异:“今日上朝时,我已封你为太侍。”
  我抽搐,这就是所谓先斩后奏,妈的,如果我刚刚说的是“我不答应”,岂不是废话?脑中想想原来看的书,里面也讲了官职的事。这里的太侍可以说是除了太监和宫妃以外最接近君王的人,可以是最有权的,也可以是最低下的,全凭君王的喜爱和信任程度。大概就负责发布命令,干些杂事吧。
  倒是很适合我。
  虽然和他有关系,但不会封我为妃。我喜欢自在,他知道。我也知道要一个皇帝遣散后宫简直是笑话,所以从没有往那方面打算。

 


39 诸事暗涌

  “安宁……”
  我从怀里掏出二哥原来给我那块玉,道:“你出去后去林府找林即情,把这个给他看,他会替你安排生活的。但是以后你一定不要和他走的太近。”又掏出几包毒药迷药以及解药给他,详细说明了使用方法。
  安宁固然聪明,却孤身一人,许久没出过府,又没有靠山,我怕他吃亏。不过他对凤自若来说的确没有什么用,我便不担心反悔。
  安宁抱着我,眼泪直往下掉。我低低的安慰,笑道:“安宁,我答应混的不好就逃出来找你,行吧?”安宁只是点头,红着眼眶道:“思归不用担心,我还可以自保……”回身拿起一个蓝布长包裹递给我,手感正是安弦。
  我轻轻的抚摩,心里有着亲切和感慨。安宁抓着我的袖子,咬着唇道:“若是思归被人害了去…我不会罢手的。”
  我一惊,苦笑道:“我不会有事的。”如果我真有什么事,安宁的报复也只是送死吧?一定得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以后也要常常了解安宁的情况,这么一个水做的人儿,被人欺负的机会还不多了去?
  送走安宁后,心想凤自若的速度就是快,中午才说的,下午就把人送走,连葬礼都开始准备了。安宁要走当然是假死,府里的人物都往宫里搬,我也跟着去了。
  几日后一切正常,事情都搞定了,我便随凤自若上朝。目前我是他身边唯一的太侍,那些官员见了面都拼命的讨好。我应付来应付去,笑的嘴都酸了,暗地里直翻白眼。退朝回房后,我走在宫道上,感慨又回到此地。一个转身却瞥见那个三皇子的身影,正退朝出宫。斜斜看去,剑眉英目,凛凛生气,实在不像那日见到的落魄之人。
  心里隐隐的,有些感觉,似乎什么事要破茧而出了。
  踏着即将中午的阳光回去,我的屋子就靠着凤自若的宫邸,院子不大,有花有草,还有几个丫鬟太监照料,竟是十分的享受,俨然一小后宫了。搬张靠椅躺下来,是我最爱的事,一边喝茶一边休闲,想凤自若现在一定还在批改奏章,同情他一下。
  院外突然有些吵杂声,我向外看去,隐隐的奇怪。一队宫人抬着大批的箱笼停在外面,后面还有着六七个宫女。一个宫女正跪在地上,簌簌的发抖,地上有一些闪亮的碎片。中间一个清丽的女子,眉目婉转,低声道:“这是皇上刚御赐的琉璃盏,你就这么给打碎了,知道该当何罪吗?”
  那宫女抖的更厉害了,直道:“奴婢该死…求,求娘娘饶奴婢一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手一滑就……”我细细看去,那宫女虽然吓的浑身发抖,却仍显出眉目的灵秀,如果是凤自若新赐的东西就打碎了,拉出去砍头是小事,这宫女还能说出两句话来,胆识也可算过关了。
  “鉴在刚进宫,乱打乱罚的也不好,倒平白的给人说嘴,本宫就饶你一死。”清丽女子淡淡的道,竟有几分威势。那宫女连忙磕头谢恩,磕了半天要站起来,那女子突道:“谁让你站起来的!”那宫女一吓,扑的又跪在地上,我见那膝盖已经磨破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等会就到宫前,自己跪上,三更后方可起来。”清丽女子又冷了一冷,方淡淡道:“起来罢,少到处说嘴,皇上知道了本宫可保不了你。”
  宫女颤微微站起来,跟在队伍后面。那女子突然一皱眉,轻叹道:“要你们小声点,自个儿大声说了许久,倒是我的不是了。万一惊到了人,天子身边总是不好。”抬头见我在看她,微微一笑,却显出几分自持气势。
  倒也是个厉害女子……宫内最忌争宠,却绝不可能杜绝。每个宫妃都会培养自己的势力,这女子新进宫,没个心腹不说,还得担心身边有谁派来的人。这宫女一砸琉璃盏,她正好恩威并施,将这些人一齐镇住。那个宫女估计已服了她,又灵秀,培养成心腹再好不过。
  我心里想着,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不由得心里微酸。不再看她,问身边打扇的宫女道:“这位你可认识?”宫女低首道:“正是皇上上午封的安妃娘娘,太侍可要奴婢招呼一下?”
  我摇摇头,如果我猜的没错,每个妃子进宫后是都想拉拢太侍的,她自然会送份礼过来。我只要说些客套话,虚应收下,再去美言几句便好。
  再次抬起头时,见安妃已经远去了,这边走来的人,竟是凤自若,只是他一双眼睛盯着安妃远去,眼里倒有些兴味。
  我低低的,叹了一声。
  凤自若走进我的院内,轻笑着环抱住我。旁边的宫女知机,都速速避了开去。我仰起脸,承受他炙热的吻,直到气喘吁吁。他轻啄着我的颈项,一边道:“在想什么,恩?宫里生活还习惯么?”
  我靠在他怀里,调笑道:“还好啊,和府里差不多,又有机会出去走走。奏折批完了?辛不辛苦啊?”他轻笑道:“辛苦?再辛苦也不会冷落了夏天……”手已经开始不规矩的到处游走。我有些脸红,一肘击在他身上:“天都没黑,皇帝就当的这般可怜,急色成这样?”
  凤自若低低的笑,又揽着我索了一阵吻,才道:“就是右丞相那一批人该处理了…得雷厉风行才是,你明天替我管着罢。”我微有诧异的道:“我?”他笑道:“是啊,明天就由你去颁下命令,再把那批人处理了,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顺便立个威,省得有人欺到你头上。”
  要真依我的标准,替凤自若着想,那得全部斩草除根,半点翻身机会都不给。只是那么一来,冤死的人会很多去。
  我淡淡的笑了笑,道:“好啊,你拟完圣旨记得给我。”
  话说完,他又把我掳上了床去。

 


40 朝廷事变

  次日上朝,我照他的吩咐好好的宣读了圣旨,用那些有的没的借口理由押下了一大批人。看着那榕妃一族在殿上哭爹喊娘,我倒是有些冷笑,榕妃自然也包括在其内,不过在后宫,我看不到罢。
  然后缓缓的跟了过去,从抄家到抓人,一一指挥。其中不乏老弱妇孺,我微微垂目,幸好他们只是抓人,否则我不知能不能看着她们死去。
  心揪揪的痛,但是不能心软。
  眉毛挑一挑,凤自若想斩除的人,远不止这些。这种内幕的事情,是要心照不宣的办的。
  回到朝廷,我当堂禀报,从榕家抄出十几封信件,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受了牵连,其中厉害有手段的已经被暗潜清理了,剩下的……
  我淡淡几语,朝廷登时变了天,血雨腥风。人是一批批的处理,堂上人人自危,不过凤自若想翦除的人,任他再怎么小心都能找到理由。那些官员也多是些不成器的,大多也没牵扯到无辜的家人。但是有些我实在不放心,于是他们的家人也跟着遭了秧。
  有几个妇女,几个老人,指着我的鼻子骂过。我却不可能回骂,也没有理由。她们不懂的是,这朝堂上发生的事,最终的源头在哪里,而就算是知道了,也一定要装作不知道。
  短短一个月内,那些大臣见到我已经不是奉承,而是小心翼翼,极度谄媚了。只是我心里并不怎么快乐,有权的确爽,但是我还没有达到乱杀无辜也爽的地步,而且,不会有知己的,都是假面孔。
  傍晚回到住处,人实在是疲累了。往床上一倒,还好被子是软的。凤自若不在,大概是回他自己的寝宫或别的妃子那去了吧。
  心里隐隐的预感,沉沉的压抑,尖尖的心痛。
  早上醒来,睁眼便看见凤自若的一双凤目,正眨也不眨的盯着我。我险险又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就光坐这看我?
  坐起身来,笑道:“怎么?我一夜之间成了大美人不成?”凤自若只是奇异的笑,侧身搂住我,低低的道:“我看你成天魂游天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除了为别人,自己竟没有一点想要的。”
  我靠在他胸口,想想道:“想要的?有啊?”迎上他探询的目光,我拍拍他面部的轮廓,淡淡的笑道:“希望你做个好皇上,你很聪明,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一定懂,我希望你能把这个国家,治理的很好。”

  凤自若一阵沉默,低叹道:“你就没有一点欲望?”我忍不住的笑了起来,道:“我自己想要的,为我一个人的,只能自己去找。”触了触他的唇,道:“别人,找不来。”
  初升的阳光照进来,映的我睫毛带上一道金色。
  今天没什么大事要宣布,我就没跟着他去早朝,而是携了安弦去找安宁。都过了一个多月,就不知他过的好不好,不放心。这次见了他,还得叫他搬出京城去。
  走了一段路,就发现有人在后面跟踪。几双眼睛同时盯着,最是别扭。我暗暗扬起了眉头,怕不是那些被清家族的人派来的?准备杀我?凤自若倒是说,他给我暗中配了侍卫……
  右手悄悄反腕,已握住了一包迷药。我没有一天不勤加练习的,制药以及出手。又走了没几步,刷刷几道人影冲过来,全部手持刀剑,我刚要出手,就听见一声:“大内侍卫奉旨捉拿罪臣林夏天!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我手一松,缓缓的从药包上离开,然后淡淡的笑。回转身看向他们,干脆的伸出手来。四个人,果真是黄黑的大内服饰,当中一个手持金牌对着我,上面刻着虎头纹。
  他们大概从没见过真的有束手就擒的,一时都有些傻。一道锋芒突然从我脸颊边擦过,将几件对准我的兵器齐齐震开。我也有点傻了,看着这突然冒出的人,不正是蓝回?我记得当时放开了他的手,一声不响的跑走了。意思就是恩怨两清,你既然是卧底就回到主人身边去,我也不计较了。
  他还跟着我?难道从回来他一直跟着我?
  还没反应过来,登时给蓝回拦腰揽起,他此时的剑比原来快的多,毫不恋战,刷刷几剑逼开四人,伤了一人颈项一人手腕,飞身就走,看来以前一直隐藏真正功力。后面又冲出十几个人,我给他铁钳似的手臂挟着,只感到头一晕风声便起,想不走都不行。
  “蓝回,蓝回!”我给风吹的眼睛都痛了,他何必跑这么远,反正是白跑。他注意到我的不适,一顿之下落了实地,竟到了片树林子里。他只道:“这里不安全,随时有追兵。”
  我笑了笑道:“所以才叫你停下,我要回去。”我话音还没落,他的手臂一紧,差点勒的我喘不过气。

  “回去会死。”他的话语虽然简短。我摇头,回去当然会死,我这一个月不知处决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正是风口浪尖上的。群臣惶恐不安,血腥遍布,这一切不可能让凤自若来背,那么只好给我背。知道曹操怎么对粮草官的吧,知道武则天怎么对来俊臣的吧。
  我一死,朝中一切,立即平息,高呼万岁。
  “蓝回,你是不是我的手下?”我扬起眉道,“如果你不是,干嘛来管我,如果你是,我命令你送我回去。”

  蓝回咬着牙不语,我低低的道:“如果你怕我死了没事做,就去照顾安宁吧,我要你保护他,带他离开京城。”如果我这么和蓝回走了,一定两人都会被追杀的,而且,安宁会被卷进来,至少可以用他威胁我。而命,也十有八九保不住了。
  他仍然不动。“我跟你说我要回去!我想回去,也只能回去!”我叱道。蓝回的手微微的颤抖,猛的挟紧了我的腰,飞也似向来路去了。
  在他回身的时候,我猛的掩住嘴,一口鲜血冲到袖子里。

 


41 旧蜕重生

  落在皇宫大门口,我挥手立刻逐走了蓝回。抬头眼见飞黄琉璃瓦,朱红宫墙,圆拱大门气势非凡。
  向里面迈出一步,立即被士兵拦住。我淡笑道:“你们可认得我是谁?千方追捕,送上门来反而不要了?”
  四个士兵仔细一打量,立即大叫道:“来人啊,抓捕钦犯林夏天!”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是立即出现的宫廷侍卫,几双手臂牢牢的扣住我,面前还多了几把指着的刀剑,锋芒闪闪。
  我淡淡道:“我又不会跑,别那么紧张。”
  他们押着我一路向大殿前进,估计现在早朝还没完吧?长长的白石朝路,狮子石雕,然后是红色地毯。
  熟悉又陌生。
  一路进了大殿,果然还没退朝。文武百官排的整整齐齐,安安静静的,估计就在等我一个人了。我给捻的重重跪到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说看那个高高坐在皇位上的人一眼。
  天子脚下,当真是天子脚下。
  我或许搞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和凤自若,从来没有平等过。
  高处传来他淡淡磁性的声音:“林夏天你好大的胆子,枉费朕宠信于你。朕只命你清查有罪之人,你居然敢滥用私权,暗杀无辜,已被百官联名上告,你可知罪?”
  我看着地毯,淡淡的笑道:“臣知罪,臣是挟了私心报复,如今事情败露,是圣上英明,但求一死。”
  百官有些喧闹,似乎很不满意。我听到衣袂摩擦声,然后是安齐跃的语声,十分洪亮:“启禀陛下,林夏天之罪一死不足以赎,尤其依仗陛下宠爱,臣以为该当示众凌迟,方平众怒!”
  堂上一阵寂静,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就依安将军所言!三日以后,三皇弟在刑场监刑!”
  传出三皇子应是的声音,沉稳十足。
  “林夏天,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这大概是他最后的恩典。
  我清亮的声音自己听的明白:“我要站起来。”
  又一片寂静,难道在这朝堂之上,我还能行刺不成?
  衣袖一颤,押着我的人都倒了下去。敢碰我的人,都得小心。我缓缓的立起,头上银环当的落下,长发散了一地。
  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他。面无表情,就是指我们两个,一王者,一布衣。
  那一瞬间我想到很多,想到若不是他明明白白的表现,群臣又怎么知道他宠爱我。想到三皇子在他赴军时控制朝廷,哪像当时酒楼上那个潦倒的人?
  原来他从一切一切的开始就在算计,一边算计政治,一边算计感情,一边让我成为棋子,一边让我爱上他。政治是正经,感情是休闲。他逐渐的让我习惯,逐渐的把我变成了个GAY。
  凤自若,你是个天才,我蓝思归斗不过。
  你果然在该温柔时比谁都温柔,在该狠时比谁都要狠。
  群臣开始慌乱,纷纷远离我,武将和侍卫们也围过来。我手一扬,远远的撒了一大圈药粉,没有人能进两丈以内。
  然后,从背后抚下了蓝布包裹。
  
  不是英雄,不读三国
  若是英雄怎么能不懂,寂寞
  
  我垂下长发,纷纷扬扬的遮了半边脸,安弦的乐声激昂了整个大殿,果然是金铁交鸣,破石穿云。
  
  独自走下长板坡,月光太温柔
  曹操不罗嗦,一心要那荆州
  用阴谋 阳谋 明说 暗夺 淡薄
  
  十指上没有象牙指甲,如此重量的拨弦,是承受不起的。鲜血星星飞出,落在弦上,琴板上,然后一滴溅到脸上,殷红的滑下去。指甲大都已破裂,指尖血肉狰狞,几见白骨。
  
  东汉末年分三国!烽火连天不休——
  儿女情长没法执着,有谁来煮酒
  
  手挥五弦,金戈铁马。
  我在大殿之下,却在所有人之上,明亮高傲,气势如鹰。
  
  尔虞我诈是三国,说不清,对与错
  纷纷扰扰,千百年以后,一切又从头!
  
  我不知道我的长发和衣袂是如何给风吹的猎猎作响,也不知道我眼睛里到底是什么神色,更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我只知道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所有人都没有再试图捕捉我。
  我挺直了腰,双臂收紧抱了安弦,抬起一笑。
  粲然的笑意,收束了层层衣袂纷纷长发。收束他们的目光,中午的阳光金色,明亮的照进来,灰尘纷纷的起舞。
  脚尖一挑,那银环飞起来落到我手里。单手缓缓的扳开,它相接的地方是极尖的。不知他当时买给我时,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安宁啊安宁,我不是故意不走的,他动作比我快多了……
  无声的直刺入心,鲜血滴滴答答的落下,造不了半点假。用药可以假死,用武器可不行,否则估计我还没个全尸。
  “思归!!!”
  我一惊,长袖勉强一扬,瞬间解了周围的毒。云绣衣袂扑到我身上,死死的抱着,哭的梨花带雨。我睁大了眼睛…皇宫侍卫什么时候都死光了?“思归,思归,你别死,你撑着,我叫林即情救你……”安宁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腕,生怕再刺进去一寸,比我抖的还厉害。
  我摇头,刚才的深度已经够对穿了。眼睛开始模糊,只是道:“安宁,替我保管这个…我下辈子来拿。”安宁抱着安弦,泪落的更急:“思归,你别死…否则,否则我一定替你报仇!”我急抓住安宁的手臂,喘道:“别!我保证,下辈子很快,答应我…答应我要报仇也要等到一年以后,如果你见到个冷冷的人,也要这么对他说……”
  身后感到有人,想必是带安宁来的二哥罢?我低低的,勉力提起声音道:“二哥…你们要小心……”
  凤自若既然敢动我,就一定架空了大哥在暗潜的权力。他还是老习惯…换个地方就一定要把那里的东西都换成他的。
  眼前一黑,血流太多,心脏越跳越慢,是真的撑不下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漂浮在空中,左摇摇,右晃晃,一下还真不习惯。身下仍是大殿,二哥已经抱起了那具身体,安宁止了泪,怀着安弦随去。只是瞥了凤自若一眼,眼里是讨厌,很单纯的讨厌。
  我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我信他是有些爱我的,不是因为那些甜言蜜语也不是因为暧昧关系。我只是记得那次马车上,他低低的述说他的过去,然后说,思归,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
  安宁唤我思归,他一定知道的,而他,也一直想唤我思归,奈何我,一直不告诉他。
  但是爱我不代表不爱别人,也不代表不杀我,更不代表会白头偕老。
  其实我也有目的,或许是可笑又可痛的目的。
  我是真的希望他作个好皇帝,不是言情小说里悲情的台词。为了这个,我宁愿永不报复,宁愿以后有机会,还要维护这个国家。
  我眯着眼睛,突然又想到很久很久以前,我踢开仿真木门冲进去,然后掀翻了那张办公桌。
  漆的很光亮的办公桌,纸笔滚了一地。

 


42 文雅再现

  迎着璀璨的阳光,我从宫里飘出来,又回到没人能看见我的日子了。得赶快找个身体见安宁一面,否则要他等一年干什么?斗上了,两方都不好。凤自若杀了我,一定还为打击大哥的。我猛摇摇头,苦笑自己习惯了,连身体都不是,和林家还有什么关系?想着想着,逐渐飘离了京城。
  我要一个远离皇宫的身体。
  在官道上飘了几十天,来到了另一座城,也挺大,人多方便。在街道上飘来飘去,看这个看那个,葱花饼吃不到嘴,也没法和人搭讪,心想做鬼不好,做人也不好,不过相对而言,我还是愿意做人的。
  哪里有身体……
  在城里飘了半个月,也没找到合意的。看累了,我又飘到城郊树林里去,那是个休息的好地方。又清净,又绿色。找准一棵大树飘过去,闭上眼睛。突然一阵衣袂带风声传来,越传越近。
  树林是武林事件高发地区啊,我连忙睁开眼睛来看热闹。说不定还能拣个好身体,会武功也不错。从树木中飘啊飘啊飘过去,看一眼,我运气太好了!
  一个面容温厚的年轻人抱着个青衣少年翻进了树丛里,少年衣衫破裂,口角溢血,眼见没得救了。那年轻人急得不行,摸出粒丹药塞进他嘴里。再探少年鼻息,是真的没了气息。他急着赶路,一咬牙把他塞进草丛里,弄些树枝盖着,自己飞也似的走了。
  此时不附,更待何时?我一头扎了下去,眼前黑暗时才觉得这两人似曾相识,具体是谁,记不起来了。
  迷迷糊糊的,醒来。
  伤口开始火辣辣的痛,关节也酸痛的不行,毕竟还是死了一会的。勉强的动动右手,拨开树枝撑着坐了起来。不知道身上有钱没?等下做乞丐我宁愿再自杀。摸到几块碎银后开始考虑武功问题,我试着像那些书上写的“气运丹田”,运了半天,终于感到肚子饿了,但气是绝对没运出来。
  翻了个白眼,先去城里再说。不过这两人越想越面熟,到底在哪见过呢?好像和一个人有关系,是谁呢?
  “怕死?怕死就不要惹事!”我还没反应过来,一条乌黑的鞭影击在我头顶上的矮树上,一棵树顿时都散作了木片树叶。碎片后面的人,蓦然是七日夕!
  我突然完美的想起他们是谁了,在我第一次遇到七日夕的时候,一群青衣人追捕她,由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少年带的头。那个年轻人还好,那少年一整个白痴。
  我现在就是这个白痴……
  郁闷啊!
  我的腿平生第一次动的比脑子快,已经飞串出去十几丈,自己都吓了一跳。刚刚领略到武功的好处,我就知道七日夕绝不会比我慢,还知道她刚才一直在追杀这两人!
  我拼命的跑,利用这几天熟悉的树丛躲了一阵,然后直扑入城里。她尽管不熟悉地形,仍然以可怕的速度紧盯着我。鞭子成圈持在右手里,她要等到最佳机会再出手!欲哭无泪,我刚学轻功的两条腿,她用的是长兵器啊长兵器,卷到一点就再别想混!
  终于窜进人群里,仍然不敢松懈。七日夕是什么人啊,我领略过两次了!撞翻几个摊子,卖首饰的妇女在后面大骂,猛的转过街角,七日夕飞跃而过,直接从屋顶上跳下来!我情急下一打滚,从右边的人群下面避过去,一条小巷子,似是住屋后门。手一攀,毫不犹豫的翻墙进了一家。
  眼前是个院子,贴着墙,我把呼吸声压的极低,低的都快断气了,身体不敢动一点。外面仍是人声喧哗,却少了那种压迫感,听好像有衣袂摩擦声,一点点又消失了。
  妈的,算我命好。从没想过会被七日夕追杀的一天!
  出了一身的汗,这具身体本还要几天适应,这一剧烈运动都快散架了。又等了一会,确定没事,才小心翼翼的向屋里走去。推开一扇门看,竟然是药店的后部。
  有四五个满是抽屉的大柜子,几条凳子架着竹盘凉药,还有个熬药炉,满屋的药香。我欣喜的眼睛都弯了,直冲前面,把个熬药的小孩吓的指着我,差点把人参当柴扔进炉子去烧。前面的老大夫发觉不对,直走到后面来。我连忙掏出身上一大半银子给他,要一套新衣服,一桶洗澡水,还要在他这住宿。
  最后我道:“还要三钱安息香。”
  好歹腾出的屋子自然简陋,我洗过澡用了饭,把安息香全部投入床边的小火炉里。这安息香名为香其实不是,而是用来配药的一种粉末,从没人会拿它去烧。
  然后呆呆的坐着,把被子裹在身上,却不想睡觉。窗外的月色倒是很好,天晴,月色就好。
  有些,寂寞。
  拍了拍脸,起来拿镜子。与其想那么多,不如仔细看看现在的相貌。握着粗糙的铜镜就着月光比划了半天,终于大概明了。双眼皮大眼睛,脸型比我原来要圆润一些,是个可爱秀气的脸。
  也勉强凑合了。
  又看几眼,突然生生吓一跳,终于明白小童把人参当柴烧的心情了。镜子里不知何时照出一袭旧白,翩翩月光下,正在我身后。
  拜托,能不能不出现的这么仙风道骨?
  “师父!”回头叫他一声,温文雅淡淡的笑了,伸出手轻抚我的头发。起先我明明没一点想哭的意思,现在却鼻子莫名一酸,忍不住抽噎两下。他手里轻揉两下,温和的看着我。我转身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哭的嘶声力竭。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抹,第一次在这里表现的像个孩子。他垂下头,长发微微拂到我的脸,手指在背上温柔的拍。我哭的越发嚣张了,手死死抱着他的腰,抽噎着贴在上面哭。
  一边哭,一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是哭累了,给温文雅抱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43 不灭之魂

  次日我醒来。
  眼睛还有些肿,脸上是干净的,应该被拭抹过了。翻身起来,被子和枕头都是柔软干净的,有着淡淡温和的气息,身上也换了白色的寝衣。
  这是哪里?应该不是药铺了吧?下床推开雕花格菱窗,淡淡的阳光射进来,衬着微风,有一点温暖和一点凉。一个小院子,种着些淡苇花,长长的飘着。我试着叫了一声:“师父?”
  窗子右边有轻轻脚步声,温文雅一袭旧白,携着竹盒而来,见我探出窗口的头,微微一笑。我吐了下舌头,将头缩回房内。他推开门进来,将竹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早餐,是冒着热气的粥,很香。
  我连忙跑去换衣洗漱,然后坐过来吃饭。他已经盛好了两碗粥,我一边吃,一边想到个问题,便道:“师父,你真的能闻到安息香?”虽然说是以安息香联系,但我一直有些质疑。如果两人隔的太远,是不可能闻到的,而且也不会那么快的赶来啊?
  温文雅微笑,淡淡道:“看来你平时有偷懒。”我干笑,那本书上又没有,安息香这用法肯定是他自创的。想了想,道:“莫非是利用鹞鸟?”
  他微微笑了,道:“不错。”
  安息香人可能太远闻不到,鹞鸟对其极其敏感。它们闻安息香就像吃盐,但盐吃多了就要喝水,温文雅身上一定带着担任“水”的药材。鹞鸟纷纷往他那里飞,一只传一只,他自然收的到。
  那为什么来的这么快?
  温文雅微笑着,温文的喝了一勺粥,然后道:“因为我的院子在药店旁边。”
  汗……
  我又喝了几口,心里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但我怕问出来会打破这份安详。
  又想了一会,终于犹犹豫豫的开口,道:“师父,你还能认出是我?”
  不可能单单因为安息香吧?他既然帮我擦了脸换了衣衫,就该知道我没有易容。
  他轻轻的在粥上吹着气,然后又啜了一口,没有回答我的话。
  我心里不知为何,微微的紧张。
  他淡淡的开口,道:“有件事情,我一直半信半疑。”
  我点头,暗道你不要吊着,一口气说完啊……
  “我师父只收过我一个徒弟,虽然他教的是药理,但他相信很多古怪的事…有一天他喝醉了,对我说世上有两样可遇不可得的东西,本身对世人无用,但有机会也能翻天覆地。”
  我隐隐有点预感。
  温文雅看着我,眼里淡淡的光奇异,只道:“一种是不灭之魂,一种是凝神之钥。”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心想完了,我会给抓去解剖。
  温文雅淡淡的继续说道:“不灭之魂指的是特别的魂魄,世上人死了就死了,但他可以不停重生,因为他的灵魂不散。”听到这里,我背上早就冒了冷汗,肌肉绷的直紧,却知道下面的凝神之钥必然是重要东西,竖直了耳朵。
  他却突然停了嘴,轻轻向我笑了一下,道:“还要粥么?”
  我崩溃。
  “拜托…师父你真的很恶劣……”我趴在桌上,心想在看到二哥身上的红斑后就该彻底了解这一点。温文雅只是微笑着,起来收拾碗碟,道:“后面的,我记不太清了。”
  你至少编个高级的谎话安慰我啊……
  想了一会,我应该就算那个不灭之魂了,只是千万别透露出去,否则我就是白老鼠,谁不想研究两下?不过知道这事的人也少,我本身对他们没用,又不会影响别人,应该没什么事吧?温文雅既然告诉我,大概也不会拿我怎么样,只是那后面未说的话,倒是有几分玄机。
  所谓的翻天覆地,又是什么呢?
  说实话,我想要。
  想要力量。
  我出神的看着温文雅映着阳光的背影,长发淡淡的金。想起他原来上课时欲言又止的话,今日突然通透了。
  史祈擒刘根,其实没有什么可信须弃,谁有本事,谁就赢。
  早就,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明了。
  否则就不是凤自若甩了我,而是我把他先甩了!心里忿忿想着,突然忆起昨天在温文雅怀里又哭又闹,不知说了他什么,好像……
  好像……
  我X他凤自若个不得好死,我诅咒他终身不举,妈的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让他跟那个安妃去鬼混,明天就得爱滋!我X他祖宗十八代,喝水就噎死,出门给车撞死,让他掉进下水道,穿越到侏罗纪!让他跟恐龙抢皇位!我X……
  忍不住捂住脸,我没脸见温文雅了啊啊啊啊啊——
  他自从逃出来,就在这座城租了个小院子,暂时的住处。闲时画几笔山水,看两本书,过的怡然自得。我也休养了几天,身体基本可以完好的控制了。
  这日早晨走进温文雅的屋子,我一怔。他在调琴,蓦蓦看来,竟有几分熟悉。温文雅抬头微笑,道:“还学么?”
  我笑了,啪的坐到他前面:“学啊,你不教,我也要学。”他微微的笑起来,竟十足的眉目温柔。我看到琴,突然想起要说的事,道:“师父,我回京城一趟,见个朋友,可以么?”
  他看着我,眼神似飘了很远,然后道:“你刚成为热闻的中心,现在去不方便,我去见安宁罢。”
  我瞪大了眼睛,虽然我和凤自若,安宁的关系并不保密,但是,但是……
  真人不露相啊……

 

44 愿上落日

  温文雅走了两天,我一人闲极无聊,去隔壁买了药材,成天在屋子里制药。那本书是不传之密,他应该会一并拿回来。不过我都背好,也用不着了。
  无意往窗外看一眼,阳光很灿烂,映着人也很灿烂。
  站在栏杆上面的,竟然是七日夕!
  我刚站起,她一鞭已挥了过来,击的桌椅尽碎,风声撕的脸生痛。我心里大叫不妙,怎么就忘了她,早知和温文雅走了!人已滚到桌子下面,一脚踢翻了它。这几天慢慢摸到了内力的门道,贯劲中那些药粉药草齐齐射去。背后的伤口扯到,痛的我面色一变。七日夕神色一变,手中长鞭横扫,猛的翻出窗回到栏杆上,叱道:“你不是他?” 我手里持定了迷药,闻言扬眉道:“我是谁?你招呼也不打就挥来一鞭,想必已知道我是谁了。”七日夕叱道:“你和那个青门派的小子长的一模一样!”我不紧不慢的道:“长的一样又如何,不过外表,你若要这张脸,我替你做十张都行。”
  她一怔,我悠悠道:“这世上有人面兽心,有外冷内热,看人只看表面,不过浅薄一流,你觉得呢?”
  七日夕张大眼睛盯着我,然后表情蓦然转变:“你不是他,那小子量也说不出这话!”她粲然一笑,道:“你叫什么?”我微笑道:“思归,蓝思归。”她从栏杆上跳下来,凑到我面前道:“那,思归,抱歉啦,打碎的东西我赔你。”
  我莞尔,这七日夕还是如此可爱。笑道:“好啊,给我再说。”她点点头,拿了银子给我,突然作拜托状,笑咪咪的道:“蓝思归,不过还是麻烦你和我走一趟好么?去见个人就好,保证不伤害你。”
  我微微扬眉,道:“为什么?”她一笑,扬眉道:“因为你背上的伤。”
  七日夕也是个难对付的人物……
  就是不知她有没有往借尸还魂的方面想,我苦笑。现在的我造成了身体与灵魂的奇异矛盾。不是原来那人,我相信她分辨的出,否则我已经给解决了。但身体明明又一样,可真是奇怪的事,是不?
  边收拾屋子,一边道:“你替谁找我啊?”七日夕也在帮忙拣碎片,笑道:“落日峰,血魔,殷红。”
  两人打扫干净,我又留了张纸条给温文雅,说明我的去处和原因,压在桌子上,和她走了。
  来到租马棚前,七日夕要了辆马车,雇了个车夫,两人简单上路。
  三天后。
  “思归!把我的发带还来!”清晨的早上,披着一头长发的少女直跳。我笑咪咪的道:“小心点,别把马车顶撞穿了,要钱的。”七日夕怒指着我,道:“果然看人不能看表面,你可真是人面兽心!”我哼道:“还抢我的台词,你才是衣冠禽兽!”
  汗……
  七日夕脚下一动,笑道:“你不还来,今天就别穿鞋了。”我拿眼瞟去,经她脚一推,我的鞋已在车旁摇摇欲坠。我扬了扬眉,道:“那你今天就别扎头发。”伸手把蓝色的发带放到小窗口。两人示威般的对望,一个踩在地上,一个赤脚坐着垫子。突然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少爷小姐坐稳了,前面路太孬!”
  他声音还没落,马车突然一颠,七日夕倒站的稳,可怜我差点从垫子上栽下去。她吓了一跳,连忙一把接着我,此时马车又一晃,两人险些撞上板壁,叫痛之余发现,我的鞋子,她的发带,已经全部不知所终。
  狂汗……
  “都是因为你昨天和我抢谁睡床上!”
  看我们多默契。
  “你居然用鞭子捆我的手!”
  “你居然在床上被里下毒!”
  不知道外面的车夫有什么感想。
  两人骂着骂着,忍不住边骂边笑,我自从来到这里后,遇到的都是深沉的主,竟然难得有一个像老同学那般,能和我笑闹的。七日夕弯弯的眉眼,探头出去道:“车夫,在下一个城镇停下来,我们要买东西!”
  过了两个时辰样子,中午到了个小城。七日夕说哎呀哎呀看你可怜,也不知等下丢脸成怎样,先陪你去买鞋。
  我听着,就忍不住的想笑,怎么那么像,原来的世界呢。
  随便选了双鞋穿上,合脚就好。然后陪她到了饰品摊前,周边人流也挺多,七日夕拣了根蓝色的发带,就开始看那些花样各异的簪子。我在旁边看着,奇道:“你要买这个么?”她摇头,哼道:“要不是殷红,我才不帮她买呢。人又白痴,花样又多,欠揍之极!”我一边也帮她选,在那些缕金镶珍珠宝石的首饰上看,一边忍受着摊主的口沫横飞:“她是谁?”七日夕已选定了一支六两金缕空灯笼头,镶红宝石流苏的头簪,撇撇嘴道:“殷红妻子呗,我跟她是没什么好关系。”
  “他有妻子?”我不由大奇。七日夕点头道:“你不知道?做他的妻子倒也辛苦,只是开始就不该趟这混水。”她正要付钱,突然右边伸过来一只纤纤细手,同时也拈住了那根簪子:“这位姐姐,这簪子让给我可好?”
  我看向那边,一个青衣少女妆点的甚是精致,眼里十分的势在必得。她身后还跟着四个青衣年轻人,身上都佩着相同式样的剑。七日夕手一收,笑道:“抱歉了,这是替人买的。”转身就要走,给那青衣少女一把拉住,声音大了:“你回去可以说没有啊,自己想要就爽快点,装模作样干什么!”
  我暗暗叹了口气,她那要是爽快,我今生不敢谈那两字。她身后的一个年轻人上前一步,自以为谦逊的道:“这位姑娘,我家小师妹确实喜欢这簪子,姑娘看起来也是江湖人,互相卖个面子,以后也好行走。”
  我一皱眉,这就是威胁了。伸手按住七日夕握住鞭子的手,淡淡道:“青门派?”那少女哼道:“你倒也有几分聪明,我们派果然有名,知道就好。”我忍不住一笑:“你们当然有名,曾经追捕长鞭七夕,大败而归的门派当然有名。”
  那少女怒色上脸,又反驳不得,大声道:“那是因为她有妖法!”我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你见过?”她哼道:“我当然见过,她长的可丑了,根本没有真本事,专门靠血魔撑腰,从他那学了妖法!”她说到这里,突然脸一红,呐呐的低骂了两句。
  这群人摆明没见过七日夕,肯定不是负责追捕的,多半是负责陪小姐游玩的。而且也没见过我这张脸,可见这门派大而不纯,门人极散。看她脸红的样子,想必把殷红和七日夕的关系传的十分不堪。
  “我倒是想问问,你爹在哪里?”七日夕攀在我肩膀上,冷冷的看着她。少女哼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把簪子给我就好。”
  七日夕笑道:“如果不问,你们的尸体要送哪去呢?”
  话音未落,长鞭已出手!

 

45 临时改途

  行人纷纷走避,眼前鞭影翻滚,七日夕一只手还懒散的搭在我的肩膀上,那五个人已经滚了一地。那鞭子如同长了眼睛,将他们围在一个小圈中,躲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满地惨呼,那少女早已钗横髻乱,七日夕毫不留情,长鞭同样往她身上抽。
  我轻踮着脚尖,感受新的鞋子。在江湖里混就要有点准备,连对方是谁都没弄清楚,还敢挑衅被打是活该。遇到七日夕,还有命,遇到有些人可能命都没了。
  刷的鞭子收回,七日夕笑道:“还要簪子么?”一群人跌跌撞撞的起来,那少女被身后的人扶起,血痕斑斑,狼狈不堪,狠毒的盯着她,语音都哆嗦了:“贱,贱人,有脸就报上名字来!”
  七日夕摇着鞭子,笑道:“你不是见过我么?我长的又丑又没有真本事,专门和血魔一起学妖法。”
  我忍住笑,否则太不给人面子不是?
  那少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后面的四人却全都变了脸色。
  总算那四个人还有脑袋。
  “你不要太嚣张!我爹他们已经去对付血魔了,等他死了,看你还怎么办!你不要脸,天天和男人混一起,谁知道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事!”那少女抓着身后人的手臂,红着眼骂狠毒的话,只想狠狠报复七日夕。
  “你们原来既然败给血魔,现在又怎么会赢?”我淡淡的道。那少女冲口而出道:“谁说不能?飞鸯姐早就想弃暗投明了!有她帮忙,血魔死定了!”
  “她才死定了!早就要殷红别娶她!”七日夕极怒一鞭,石板地当即裂了条缝。狠了眼神,笑道:“既然如此,你就陪我们走一趟吧!”长鞭刷的将少女卷了过来,登时点了她数十道大穴。后面四人想追又不敢追,七日夕扬眉看向我道:“现在就是混水了,你趟么?”
  我笑道:“舍命陪君子。”
  能与七日夕相交的人,我相信值得救。
  七日夕狠拍我肩膀,笑道:“爽快!”一手把少女扔上马,一手拉我跃上另一匹,挥掌便割断了拖绳。她回手扔了一锭银子给那车夫,拉缰轻叱一声,开始纵马狂奔,滚滚烟尘,直向前去。
  狂奔一下午,离烟霞山上的青门派总堂已近。我本来不会骑马,两匹马全靠七日夕一人掌控,这么颠了一下午倒也颠出了点感觉。心里只是庆幸,还好自己不晕车!拉拉七日夕的衣襟,我侧头过去对着风声道:“你挟她从前面冲进去,我避开暗桩走后面。”
  她点头,渐渐放缓了马速,我一拍她肩膀,从马上翻了下去,立时避到了一从树后面。遥遥望去,奔马之前突然拉起一条拌马索来。那马并无灵性,长嘶一声两蹄拌着,重重倒下地去。七日夕冷笑一声拦腰挟了少女,翻身蓦的落到了树枝上,右手绰出长鞭横空而来,两名青门派弟子当即传来惨呼。
  我转身遁入林子里。这里已极其靠近总堂了,虽然七日夕吸引了绝大部分的注意,但周围一定会有暗桩。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暗暗往上面移动,一旦被人发现我就用迷药,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看见红瓦白墙了。
  看了看四周,一时无人。我现在的武功并不高,要是青门派随便个人就能翻墙进去,岂不早被灭了?我整了整衣衫,直接向后门去。
  “谁?”两名青衣人出来拦住我。我轻咳一声,还没开始复习许久以前的演技,一个青衣人猛的抓住我,满脸惊喜的道:“林岭你回来了?小凉说你已经死了!他果然弄错了!”
  真是个好的开头。
  我张着眼睛,嗫嚅道:“但是我好多东西都忘了,你是谁?”那青衣人一怔,旁边一个突然道:“忘了你怎么找来的?”我垂下脸道:“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当时我身边有把剑,和你们的剑很像。”那人迟疑了一下,上前来摸我的脸。我惊吓般往后走了一步,先一人连忙道:“别怕,看看而已。”
  我知道他检查我有未易容,但是,不会有结果的。
  两人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人便拉了一根绳子。然后拐角出来一人,蓦然是那日放下这身体的年轻人,看见我也是一怔,扑过来喜道:“你没死?太好了!”
  我心里微微有些感慨。
  他带着我一路进去,我暗暗的松手,然后淡淡的粉末从袖子里飘出去,缓缓的散开。
  一个一个院子倒也有假山树木,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我听得左边远远的喧闹,似乎是,七日夕的声音。手里立时拉住了他的袖子,指指左边道:“我听见了,我记得在哪里听过,带我过去好么?”
  他一阵犹疑,此时本该带我去青门掌门处确认的。但他似乎对我有些内疚,顿了顿还是拉着我,走了过去。
  眼前蓦然一亮,大厅里站满了青衣人,围成了一个剑阵。为首的是个年轻人,大概是青门派的大弟子之类。他身后避着一个女子,粉黛衣裙,甚是秀丽。
  剑阵中间站着七日夕,擎鞭在手,脚边躺着那大小姐。与她背对而立的是个红衣男子,乌黑的长发,紧抿的薄唇,眉目如鹰。只是嘴角边一丝血迹殷然,显然受了伤。
  “你们直接闯上山来,是何居心?”那为首的年轻人扬声道,眉目间可见紧张。红衣男子未开口,七日夕指向他背后女子,冷冷道:“没什么居心,你们把她交出来,什么事没有!”年轻人冷笑道:“她是我青门派弟子,逃难至此,怎么能交给你们?”
  “她嫁给他时,你们不是不认她了吗?怎么,现在联手陷害了他,原来就全忘了?”七日夕回以冷笑。年轻人嗤了一声:“飞师妹弃暗投明,是大功一件,回归青门派怎么不行?”
  两方剑拔弩张。我脑子里转转,其实他们不用弄到这情形的。
  “等一下!”我施施然争脱了身边人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走了出去。


46 计退青门

  “林岭你干什么?”那年轻人似叫小凉,惊诧的抓向我的手,却给翻腕避了开去。我回首扬眉一笑,他也错愕着变了脸色。任谁都能看出我不是原来那个林岭,更不是刚才那个。
  “这位想必是青门派的掌门弟子了?在下久仰大名。”我走到剑阵中,向那为首的年轻人抱拳。那人脸色略有缓和,抱拳回礼,只是眼神中疑惑非常,想必也是认识这身体的。我回身对那红衣男子笑道:“这位就是江湖盛传的血魔殷红了?”那眉目如鹰的男子瞥了我一眼,脸色却更似寒霜了。
  七日夕哧的笑了出来,轻声道:“他最讨厌别人叫他殷红,只有我逗顺了嘴,殷红已,殷红已。”我有点抽搐,低声道:“谁要你不早讲,快告诉我那个大弟子叫什么?”
  刚刚才说久仰,转背就问名字,久仰从何而来?七日夕忍着笑道:“叶欣随。”
  我回过身去,马上又是恭敬有礼:“敢问叶少侠是否青门派做主之人?”叶欣随脸色不太好看,道:“你什么意思?”我微笑道:“殷公子与七姑娘来贵派此等大事,贵掌门竟不须出面?”叶欣随冷冷道:“我禀报过了师父,诛魔之事,师父自然赞同。”
  我微微笑了,道:“贵师只怕未必赞同。”那叶欣随脸色一变,还未开口,他身后飞鸯却尖声道:“你从后面潜进来,分明和他们一路的,装模作样,有什么资格来过问?师尊岂是你等说见就见的……”
  “妈的你才没资格!你存心想害死谁?”我啪的一拍桌子,堂中全部静了音,“叶少侠可否通报令师一声,让在下与掌门谈谈?”我继续温声对叶欣随道。飞鸯又靠后了些,瞥着我的眼里隐隐的怨恨,手里紧紧攥着他的衣后,暗暗的扯动。
  “师尊近日闭关,恕不见客。这位公子姓甚名谁,何处门派,可否报上?”叶欣随打量着我,眼里紧惕上升,飞鸯刚才的话起了不小的作用,旁边的青门派弟子隐隐敌意,我要说通就困难了!
  暗暗翻白眼。妈的,嘴不行我不会动手吗?
  走到七日夕身旁,看了看地上的大小姐,淡淡的道:“难道贵掌门看见爱女如此,也不出关吗?”
  我这话一出,厅中顿时人声鼎沸,叫骂声此起彼落,对我们的敌意升到最高。叶欣随冷笑道:“你果然和血魔是一路的,擒了小师妹逼师父出关,意欲何为?青门派弟子纵是死也不会让你们伤害师尊一分一毫!”周围的剑阵已有蠢蠢欲动之势,我冷冷道:“你们真的不管她的死活吗?”
  “小师妹早就被你们杀了!还在这里假惺惺!”又是飞鸯的声音,我一怔,顿时大叫不妙。眼角处一道红莹闪过,来自殷红已袖中,在大小姐咽喉心脏下腹前连点三下,三声极小的叮声,竟是击飞了什么东西!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有人竟不惜杀了她挑起两方的矛盾!刚才红莹挡下暗器时,那方向明明是来自青门派里的。瞟向飞鸯,她咬着唇,手还微微的抖着。
  这句话引起大哗,她又是被点穴躺在地上,看起来不知死活,太乱人心了!七日夕和殷红已脊背都挺直了,每一根神经都极其敏锐,蓄势待发。
  “都给我停!”我大叱,现在要是打起来,可真讲不清了。指向叶欣随:“他真的不出来?”叶欣随大怒,从腰间刷的绰出长剑:“你别太嚣张了!”我冷笑道:“嚣张又怎样?他不出来也得出来!”
  话音刚落,所有的青门派弟子突然同时倒了下去!我刚才从后面潜入可不是白潜的,这个大厅已经布满了毒粉,只等催发了。
  “怎么?我就嚣张了,我喜欢!”我站在大厅里扬眉,好久没这么爽过了,“我有资格,你有么?你背后那个狠毒的女人也比你聪明!”叶欣随死死的盯着我,就是没法动一下。我悠悠的站着,看着那一地的人:“谁有本事,谁就有资格,你说是么?青门掌门大人?”
  大厅左侧的门缓缓的打开,一位青衣中年人静静而立,身后跟着数十位青衣人。他看着我,微微复杂的道:“请这位公子一进,与在下详谈片刻。”
  我微微一笑,恢复了恭敬,道:“多谢掌门接见。”手向七日夕和殷红已摆了摆,径自进去了。这么多中毒的人,量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随他们来到一间静室中,周围都是青衣弟子,一个个看着我,如临大敌。掌门伸手示意坐下,弟子奉茶,自己也坐到了藤椅上,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道:“这位少侠本事超群,胆识过人,不知是何人高徒?”我笑道:“我的师父并不出名,不提也罢,在下只想说句话,血魔和长鞭七夕的实力相信掌门也知道,如果和贵派对上,有百害而无一利,掌门也是聪明人,不会想不通这点。”
  他微皱着眉头,一时无语。他既然能当上一派掌门,自然不是轻易为“除魔卫道”拼上一派的人,更多的是心计成精的老狐狸。“掌门可是烦恼贵派大弟子自作主张,将血魔引入派中,又不好阻止?”我微抬眼睫看着他,青门掌门轻咳一声,道:“少侠何出此言?”
  我暗笑,正如前面所说,他绝不会干这种蠢事,就算要让飞鸯暗算背叛,来个剿灭血魔也是全武林的事,而不是青门派一力顶下。眼前分明就是叶欣随和飞鸯自作主张,对上了殷红已和七日夕,而那两人气势高涨,他实在找不到个梯子下,若是低声下气劝退这战斗,青门派以后在武林也不用立足了。
  再恭敬道:“明人不说暗话,掌门一力剿灭血魔,他在武林中可是杀人如麻,以吸血为生?”青门掌门又轻咳一声,道:“倒也并非如此。”
  他和许多武林中人一样,是防范于未然吧?化血神功,对于未知强大的东西,人们总是恐惧的。我转转眼睛,突然想到了件事:“请问掌门,最近武林中,是否还出现了一位剿灭的对象?”青门掌门啜了口茶,道:“少侠可是说天水宫宫主?”他说这话时,脸上出现一种鄙夷的神色来。
  我看着他的神色,微笑道:“若我说,掌门通知各派事先休战,我去说服这两人呢?”

 

47 协殷红已

  门打开了,我施施然出来,却看见殷红已盘膝坐地,似在疗伤,七日夕守护在一旁,无聊的玩着鞭子。我和她打招呼,笑道:“他答应调停了,到时要找天水宫,又麻烦殷红已作个保证就行,只是不知…他肯不肯?”殷红已突然张开眼睛,冷冷道:“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的事了?我做事要通知他们不成?”
  我微笑道:“又不耽误你的事,甚至不要你开口,晃个虚招,让他们安心就是了。你本来就不是传说的那种人,澄清事实也不好?”殷红已冷哼一声立了起来,看也不看我,笔直的向倒着不动的飞鸯走过去。
  妈的,要是给他杀了飞鸯,想和解也不行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冷冷道:“你坚持要杀她?”他不语,仍然向前走去,在她身前停下来,冷冷道:“解药。”
  笑话,等解药给你,飞鸯会死的飞快,因为你不屑杀无抵抗力的人。
  “你对她就没一点感情么?”我淡淡道:“或许你绝不原谅信任的人背叛,但也该体谅她!名门正派的小姐嫁给魔头的故事不但不浪漫,完全是件残酷的事!开始自然快乐,后来呢?她的父母家人师兄师妹都不在身边,怎么可能不想念?你不但不体谅她,反而我行我素,任凭恶名罩在自己头上!这样下去,怎么可能会有好结果!”
  殷红已猛的回过身来,血红的眼睛:“他们都有理由,都要体谅,我就活该次次被人背叛?”我毫不示弱的冷哼回去:“你自找的!”
  厅中一下寂静下来,他死死的盯着我,半晌道:“好,算我自找的,那你何必来帮我?”我笑道:“因为日夕!她为了你东奔西跑,你为她减少点麻烦也不行?”他脸色愈加铁青起来,我微微一笑,继道:“而且,我相信她的眼光!”
  七日夕眨眨眼睛,悄悄向我作了个鬼脸,三人一时更加静默。过了一会,殷红已突道:“你找天水宫干什么?”我一怔,道:“除了让你答应,我还要天水宫主答应。”他第一次认真看向我。眼里有些奇异的神色:“为什么?”我笑道:“我喜欢。”
  不为什么,我就想狠狠的在这江湖上搅,总有预感,混的多了,凝神之钥就浮出水面了。
  “若你办不到呢?”我笑了,瞳孔里些许狡黠:“那就算了呗。”
  殷红已的目光由不可思议转到幽深难测,我笑道:“天水宫只是附带的,他和我又没关系,我干嘛一定要照顾他?”把你搞定就可以了,心窃想。
  然后他居然笑了,薄唇微微扬起,眼瞳神色莫名:“如果,你说服了天水宫主,我就听你的。”
  ……………………
  殷红已也是个王八蛋!为什么我专门碰到这种家伙!
  看见我变青的脸,他似乎心情大为转好,返身回来:“而且,我只答应出席,除此之外,绝不会改变任何。”
  于是事情至此,局面已定,飞鸯和大小姐归还青门派,殷红已不计较了。青门派准备通知其它门派暂时停战,七日夕被迫留下来,一半人质一半保证。只是我得奔赴天水宫,找那该死的天水宫主。不,该死的是殷红已,全都是他害的!
  为什么这个最该死的人,还跟我一路来了?早说七日夕不要那么好心,托他保护我!
  倦在摇来摇去的马车里,我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有时没地方住店,只好睡车里。天水宫还挺远的,我也不急,想那些名门正派还要捣鼓几天,盘算几天,内乱几天,刚好旅游了。不知道路途上能不能遇到些强盗大侠等,全当乐趣了。
  马突然长嘶一声,车轮却滚的更快了,外面几声刀剑,几声惨叫,一下就逝去了。我眨了眨眼睛,一翻身坐起来往外看,只见一帮拿刀拿剑的人七横竖八的躺在地上,远远被抛在后面了。
  我汗……我期待已久的强盗啊,殷红已不会是直接从他们身上压过去了吧……
  忘了说,他不喜欢多余的人,所以没带车夫。于是为了避免翻车事故,车夫变成了他……可能正有气没处出。
  脑子回转,想到昨天,自己似乎太嚣张了。
  刚恢复名字,回归自在,本性又出来了。
  还好意思说殷红已。
  这几天阳光都是极好的,几线照下来,在车底划上一个奇异的图案。
  很久以前我死的那天,阳光也很好。
  人的性格决定命运,如果不想再像原来那样死去。
  不是林夏天时的压抑,我是真的决定,改变。
  脑子突然警醒,昨天我骂殷红已高傲时,实是站在了一个更高傲的地方,他如果真的愤怒,一定会以此来反驳。
  但是他没有。
  淡淡的笑,似乎人人都很聪明呢。
  马车帘子突然掀开,殷红已背着阳光,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他道:“回槊城到了,不下来么。”
  我应了一声,起身跳下马车,不由眯了眯眼。马车正停在客栈门口,街上人流来来往往。他头也不回的迈入客栈,一身红衣煞是显眼。
  我随他迈了进去,两人点了菜就吃。我吃着吃着眼睛乱瞟,突然见到一张桌子旁坐着个锦衣中年人,身材挺拔,眉目中有种令少女倾倒的成熟。我又仔细看了看,他虽然动作很悠闲,表情却有些尴尬,桌上的酒菜已吃的七七八八。
  不会是没钱付帐吧。
  我转了转眼睛,站起身走过去,那人以诧异的表情看向我。我伏下身子,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他也回了几句话。我一笑,又说了几句,悠悠的回来了。
  再看那人的表情,更诡异了。我心情却变的极好,夹起菜就吃,一边吃一边哼歌。殷红已抬起眼睛看着我,淡淡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一边啃鸡腿,一边笑道:“你看他的穿着,气质,是不是很有地位的人?”殷红已淡淡道:“你想说什么?”我笑咪咪的道:“他没钱付帐,我指点他一条明路。”
  殷红已微微挑起眉来,道:“什么明路?”
  我放下手里的鸡骨头,很惬意的道:“我告诉他哪里能找到蟑螂。”

 

48 路遇锦衣

见殷红已似有不解,我想了想,笑道:“就是蜚。”
  如果我没看错,殷红已的额头有点黑线。不管他,自顾自心情好的很。他目光锐利的往那边一扫,淡淡道:“他不会那样的。”我笑道:“你认识他?”殷红已摇头,道:“以他的身份,会有更好的办法。”我扬了眉,忍笑道:“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也干过?”
  鹰目瞟的对象换成了我,不行,我怕死于非命。
  咳两声继续用餐,突然背后一声大叫,桌椅碰乱的声音连响。我微侧头一看,旁边那桌的三个大汉已经全部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捂着后颈,怒目瞪着我,道:“他奶奶的,有本事就划下道来,小兔崽子竟敢暗算老子?”
  我一怔,立即瞟向那锦衣人,那人淡淡的笑着,一派端庄稳重之风。我暗哼,少不了是他弄的,麻烦找上我,混乱时他正好走了,果然如殷红已说,要面子的人还有更卑鄙的方法。
  不过他在侧面,竟然能射中这人的背面,纵使我不太懂武功,也知道是个高手。
  “小兔崽子,你竟敢不理大爷?”那大汉大怒,怪叫着从腰间拔出刀来。其余两人也拔出刀,气势汹汹的瞪着我。“大爷们就是远近闻名的‘淮南三煞’,知错的乖乖跪下来求老子饶命!”
  殷红已右手一动,我翻掌按住,对上他黝黑的眼瞳使了个眼色。开玩笑,他出手就是三具尸体,还劳烦自己善后。那大汉见我不应,大怒之下一刀劈了下来,我拍桌弹跳起来,向右一滚,险险避开那刀,方桌被啪的劈成两半。
  一把抱住身形已动的锦衣人,叫道:“大哥救我,不是说由小弟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大哥再下手杀人么?大哥别怕了他们,抛弃小弟啊!”
  黑线……
  锦衣人看着我背对三人笑咪咪的脸,再看看腰间箍的紧紧的手,表情可谓扭曲。
  “原来是你的鬼主意!好小子,老子几乎上了你的当!”那大汉怒喝一声,单刀直下,对准了那锦衣人。那两人全都围上来,夹攻的趋势。我躲在那人身后,翻腕就要离开,岂知他一只手如铁箍般,无论如何挣不开来。我脸色微变,突然腰间一紧,被一袖红衣牢牢揽住,两只手瞬间拆了数十招,锦衣人回头之际,两人狠狠一掌对上,顿时烟尘四散,木屑纷飞。
  落地后我睁开眼,殷红已护着我和锦衣人对峙,而那三个大汉,已不知滚到哪去了。
  “你干什么?”我淡淡道。虽然我喜欢偶尔开玩笑,但并不喜欢麻烦别人。那锦衣人淡淡笑道:“你说呢?”我扬眉道:“我不过提个建议给你,听不听是你的事。你却来暗算我,莫非阁下气量如此狭小,连个玩笑也开不起?”
  那人微微一笑,我也笑,道:“而且,你不该谢谢我吗?”他挑眉,我继道:“掌柜已经跑啦。”
  那人唇边渐渐漾起春水般的笑来,道:“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摊摊手,拉起殷红已,正要出门。锦衣人影闪过,那人身法居然极快,我所料不及,竟给他轻轻一拂下颔,在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还不等我变色,殷红已的袖中红莹暴吐,和那人临时擎出的银光拼了一击。那人嘴唇一抿,渗出一丝血来,唇边的笑意却复现,人也去的远了。
  我大怒,奈何人都不见了,发现殷红已的手还在腰间,不声不响的脱出来。自从成为GAY以后,我对男人都敏感的很,对女人反而自在。
  他也松开手,一声不响的拂袖上楼,到自己房里去了。我只觉得莫名其妙,怪人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看着一片狼籍,我叹气,找到那三个大汉从桌椅碎片里拖出来,然后扒光了他们的银子给掌柜。那掌柜和小二还在角落里哆嗦,我指指那三人示意我拖不动,道:“银子赔给你们了,他们也不敢再闹事,随你们怎么办。”也上楼去了。
  房里漆黑,我也不点灯,抱着被子就滚进了床里。不是丝被,但摩擦肌肤的感觉还是很好。
  手不由自主的,抚到唇上。
  刚才的吻,戏谑的像凤自若,却又干脆的不像。我刚才像生气,其实,是眼眶红了。
  把头埋在被子里,小小的哭出声来。
  原来,还是没有忘记。
  次日我早早的起来了,到下面端了菜饭,送到殷红已房间。他一路照顾了我许久,虽然很可恶,不过我是有大量的。
  敲敲门,里面沉声传出:“谁?”我扬声道:“是我,送饭给你。”他顿了一顿,然后道:“进来罢。”
  推门进去,把早饭放到桌子上。他正在着装,红衣下身材挺拔强健,我眼睛微微避开,心里暗叹。
  坐下来给他盛碗粥,给自己盛碗,然后开始吃。他从屏风后过来,见着我一怔,道:“你……”我夹了筷萝卜丝,诧异看过去:“怎么?”见他坐下来,看着粥的眼神有些陌生。我笑道:“吃饭啊?我们那边都是一起吃,你不习惯的话我就出去。”
  他摇摇头,道:“不,很好。”
  吃了一半,我只觉得这用餐气氛够沉闷的,又想起一件事,便对他道:“那天我在大厅里下毒,你为什么没事?”
  这是我一直奇怪的事情,我在七日夕身上下了解药,却没机会接触殷红已,自然不可能给他解药。
  殷红已眼神似有什么闪过,淡淡道:“我有避毒珠。”我啊了一声,原来是那种传说中传说的东西啊?然后眼睛里很期盼的很期盼的,看着他。
  他唇边似有笑意一闪而过,指间滑出一颗黑色晶莹的珠子,不算太圆,拇指大。我接过来看,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是什么化学原理?真想切开来化验。

 

49 镇中探访

  瞟了两眼殷红已,伸手将珠子滑回他掌中。暗笑以后两人打好关系了就剥削来。起身收拾碗盘,顺便问道:“走了十几天,该到了吧?”
  他颔首,道:“再走半天就是甜水镇,天水宫就在镇外的林子里,天水湖旁。”他瞥向我,淡淡道:“你想直接去?”
  我把杯子在手中掷着,笑道:“直接去?去送死?”啪的放下,悠悠道:“你难道没听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可能真没听过,我都忘记是哪个典故里的了。
  马车停下,掀开帘子,下午温金的阳光洒下来,镇子算大的,眼前却有许多武林人物来往,谈着话买卖东西的百姓都很谨慎。低矮的平房,青石板道路,远望能看见几座木楼顶。我跳下车,抬头看见一座小客栈,挂着个有些破烂的招牌,客似云来。
  最近倒真是客似云来,为了天水宫,武林人统统都来了。
  肩上搭着白巾的小二赶着迎出来,满脸笑着道:“客官这边走,打尖还是住店?哎,小的替您拴马,保管照料好好的!”殷红已瞥了他一眼,指尖微的凌空一点,瞬间松了手,扬袖负在身后进了门:“先打尖,后住店。”我微一笑,随之进入。
  不大的一楼坐满了拿刀佩剑的人,似乎还拿帮结派的,本来正互相敌视,刹那目光齐齐转向我们。在掌柜的本子上登记了,无视的找个位置坐下,手肘推了推殷红已,我低声道:“替我讲讲他们的身份大概。”
  殷红已点了菜,把玩着一双筷子,冷冷道:“一群虾兵蟹将,不认识。”他声音平平,但只要有耳朵的就听的见。店里的人大多怒目而视,有人甚至要作势拔刀,只除了一个人。不过这里各帮各派的都有,形势杂乱,该不会有人轻易出手。
  我咳了声,你如此醒目,我还打探个屁消息?淡淡道:“真的不认识一个?”他微一顿,淡淡道:“进门靠左最里面,有个翩跹家的。”
  暗暗赞叹,方才进门时我是扫了一眼,殷红已眼都没斜一下,还是背对那个角落的,一口就说了出来。细细看去,一个蒙着灰色斗篷的人坐在角落里,一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却没见动几口,安静的很。
  “翩跹家具体怎么样?”我收回目光,塞给殷红已一双筷子,自己又拿了双,夹了点刚上的干炒菜丝。他淡淡道:“算是武林几大家族之一。”
  我想了想,又瞟了那人一眼,或许能从他身上打探点东西,不过也不急。
  慢慢用完了饭,我举杯一沾唇,眉毛微挑,无声无息的把茶水往角落里一倾,却有些想笑。杯子回来放好了,看着殷红已道:“先去看看房间吧。”
  上了同样破旧的木楼,殷红已是地字三号,我是四号。推开三号的门,我们进去,略略转了一圈。桌椅都是旧的,床上的被子有淡淡的潮气,房屋很老了,地板有着擦不去的污垢,墙壁少不得有裂缝小洞。
  随手关门,和殷红已对了一眼,我低声笑道:“你习惯让人盯着睡觉么?”他冷冷道:“我不必习惯。”我看了看四周,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他挥了挥袖子,道:“不必看出来。”
  我笑,的确,不必看出来,天水宫能混到现在,定是有些手腕的,附近就这么个镇子,如果我是宫主,就一定会在镇上安排眼线,如果在镇上安排眼线,哪里最好呢?就是客栈,这镇上只有一家客栈。
  “那茶里无毒。”这次换他开口。我笑道:“自然无毒,不但无毒,伙计掌柜没一个会武的,你进来时不也试了么?”殷红已微微扬了扬眉,我知道以他的思考方式想通有点困难,忍笑道:“这个宫主嗜不嗜杀我不知道,却是个顶恶劣的,这客栈,这茶——”
  “天水宫出道不止一日,这镇子也定然随之繁华,这客栈却过分破旧了点,不是吗?你看这被子。”我按了按被子,比原来男生宿舍四年没晒洗的还恶劣。“
  这茶的确无毒,却加了苦草,起初不觉得,后面会郁闷的紧。而且,还会无声无息的使感觉迟钝。”
  殷红已瞳孔微缩,刀剑之中,常常一分一厘的差距就足以使形势改变。
  我抬起眼睛,微微笑道:“先狠狠的整这些武林中人,然后有点杀人于无形之中的味道呢。”
  殷红已唇边突然划出一丝冷笑,稍纵即逝。我眼神飘过,回身道:“我出去问问,你自便吧?”他抬眼看了我一眼,道:“你不会出事?”
  ……你当我爬行动物?
  独自来到青石板街上,我向四周望了望,缓步向小巷里走去。客栈的伙计自然不能问,街边卖东西的流动性太大,不可信,得找原住民。
  进了条小街,旁边有间小书店,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提着蓝布包裹从里面走出来,转身向另一边走去,我想了想,连忙赶了上去,叫道:“大哥哥,等我一下!”
  现在的身体只有十五六岁,上帝会原谅我的……
  那书生停下了脚步,有些诧异的看着我,我仰起脸,对他认真的道:“哥哥的书可以给我看看么?我没有看过这种书!”那书生怔后笑了笑,脾气颇好的将包裹解开,将四本书摊在我面前。我拣了本人物传记,翻了一会,然后很高兴的道:“我以后也能被记上去吗?”
  那书生忍不住笑了,道:“或许。”我将书还给他,然后笑道:“我有听说一个人,好像很有名,是什么天水宫主?他也能上去吗?”那正在收拾书的书生脸色突然变了,呸了一声,欲言又止,最后道:“少听些昏话。”匆匆提了包裹走了。
  看来他声名真的很狼籍。
  又拐了几个弯,到了条静僻的小巷里,两边都是人家的后门。我隐隐听见那边有一下一下的捶打之声,寻声过去,一个粗布衣裙,皮肤微黑的妇女在捶打泡湿的衣衫,低着头,也没看见我。
  又得扮可爱了……


50 天水微露

  “大婶?”我走到跟前,小小的叫了一声。那妇女听到男声,吓了一跳,方要往院里躲,见我不过是个孩子,也缓了口气,回转身来。我笑道:“大婶,我和兄长路过这里,四处走走看有什么景致,听说林外有个湖好景色,可是真的?”
  那妇女见我温文有礼,好感大增,想必以为是什么大家公子,连忙道:“小公子可千万别去,听说那里有盗匪,专门抓人!”我奇道:“既有盗匪,为何贵镇如此光鲜?”那妇女愣怔了一会,又道:“小公子莫笑话,小妇人驽钝,也是听别人说的,只是我们小门小户的却从来没遇到事情。”她顿了一顿,突然又道:“不过前几天,云家的少爷不知怎么去了那个湖,两天才回来,就躺倒在床上了,现在还和丢了魂似的,云家急的不行呢!”
  “云家?”我眨了眨眼睛,那妇人连忙道:“云家可是上等人家呢,听说祖上是作大官的,后来可惜,不知怎么都不做了,就搬到这里清养来着。”
  我谢过她,缓缓继续向前。又问了几家,大都和妇人说的一样。心里琢磨,天水宫也未曾为难老百姓,倒是挺难得,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要不就压迫,要不就傲慢的。
  那云家,或许有时间也能去一去。
  又走了一段青石板路,拨开一段墙头伸出的花枝,突然有些抽搐。原本想回去,结果转错了个弯,竟走到偏僻的地方来了。摇头正欲原路返回,突然听得一声笑,明明是少年声音,却带着些许妩媚意味。然后是一声摩擦,分明是退步声。
  我屏了呼吸,隐在墙后,在大把的花枝后微微窥探出去,亏得这家的花生的繁多。左边的青石胡同里,一个手握刀柄,长的还算英俊的年轻人侧面对着我,似乎先前客栈里见到过。他前面一个绿衣少年眉目秀媚,微微的笑着。少年上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几乎被逼进角落里,想走也不行,想出手却又磨蹭在那里。
  “怎么?这位公子方才还大言不惭,怎么一会,就变了个样?”少年笑着,侧手绾着袖子,竟别有一番风情。那人支吾了一阵,突然叫道:“你们这群邪魔……”叫到后来,却越发的底气不足了。
  “那公子为何却对我这邪魔兴起念头呢?”少年笑着,眼中却殊无笑意,右手有意无意的挽起了一截袖子,露出了段霜雪般的小臂。那人眼里愈加窜起火色,心里却还是清楚的,手中刀愈握愈紧,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你别过来了!”那人咬牙大吼。那少年又向前一步,微笑道:“真的不要我过来?”那人手心都沁出汗来,叫道:“滚开!你若再踏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手中刀微斜,似摆了一个起势,死死的盯着少年,眼里血火交加。
  那少年嫣然一笑,道:“好,那我不过来了,都听你的,好不好?”他那声好不好说的极轻,如勾似引,人居然真的停住了。
  那人没想到他真的会停住,一时怔在那里,颇有点叫“不要”时对方真以为你不要的味道。
  我暗笑。
  那少年轻轻的叹道:“既然公子如此讨厌我,那我就走了。”他缓缓后退两步,突然哎呀一声,脚下似拌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倾倒在地上,长发散下来将脸遮了小半,半掩的眸子里水汪潋滟。
  那人眼睛已有点直了,目光往下移,少年绿衣下摆散开了部分,露出截纤细的小腿,两只脚上居然都没穿鞋,而是包着洁白的纱巾,右脚的已经散开了,半遮半掩的露出雪白的足,指甲微微的嫣红着。
  我再次暗笑。
  他微微的仰起头,以一种楚楚的姿态望向那人,以一种承受的姿势。那人突然吼了一声,啪的掷了那把刀,整个人就压了上去,急切的撕扯着少年的衣衫。两个人在青石板地上剧烈的翻滚,那人眼里是全然的狂热,少年一声声的呻吟,眼里却是冰冷,以及,狠毒。
  接下去就是限制级画面,我有些脸红心跳,极轻极轻的后退,然后遁去。要是再看,说不定自己也有反应,那就太丢脸了。而且如果被发现,少不得影响自己的计划。那少年多半是天水宫的罢?
  沿路回去,总算认对了,一路上也没遇上什么事,镇子里呈现奇异的平衡。走在街上,周边颇为热闹。
  瞥见路边小茶馆,一群布衣汉子坐在里面,大哥长二哥短,看起来一小帮的。大帮大派都被青门派通知了,不会轻举妄动,就算来到镇中,也不显眼。
  一撩衣摆走了进去,笑道:“各位兄台可是为天水宫而来?”那几人纷纷立起,各各持刀在手,为首一人防备的严严实实,道:“你是谁?”
  敢情他们平时就是这样对待来访客人的?敢情我看起就那么败类?
  我眉一皱,淡淡道:“各位见我不顺眼就直说,以刀剑待客?贵帮恐怕不要多想什么,就想着如何不给人挑了!”转身便要出门。
  “少侠请留步!”那为首的回刀入鞘,连忙挽留我,“在下几位原本粗鄙,又有所错认,才如此无礼,还望少侠大人大量,进来一叙。”
  我挑眉微笑,还挺懂道理的,见过些世面,那才混的下去。返身回到棚内,微笑道:“原来是认错,倒也不能怪各位,不知我像哪一位?”那人却微微有些尴尬,只把话题岔开了,道:“不知少侠找我们兄弟,有何贵干?”
  我也不和他计较那个,笑道:“我见这镇子上许多人都对天水宫讳忌莫深,江湖上也没什么好名声,因此想问问它是否得罪了各位,若是不方便说,我也告辞了。”
  旁边一人忍不住怒气,抢了个先:“那地方就是一群婊子!我们一个兄弟现在还坑在里面!哪天不踏平它,誓不为人!”那为首的一手止了他的话,我心中忖度,继道:“各位可见过天水宫主么?”那人重重道:“我们那个兄弟就是他掠走的,今天来到这里,定要把他救出来。”
  倒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汉子。

 

51 林中幽暗

  我辞了他们,估计今天也差不多了,眼看天有黄昏的趋势,便向客栈走去。过了个转角,斜侧里突然一阵风声,一只手从诡异的角度扣向我的肩膀!我大惊,反手一拦,噼啪交了几招。那手连弹带点,处处紧逼,我侧身避开,暗惊在心里,仅仅一只手,我就应付不来!
  肩井穴一麻,整条右臂软软的垂了下去。那手环扣向腰间,我咬牙,左手已牵出了袖中的毒药。蓦然对上那双黝黑的眼睛,我张开的五指一颤,及时收着,总算没把那毒药给弹出去。扯着嘴角把殷红已的手打开,只道:“老大我服你了,你不是担心最后得承诺,先把我给杀了吧。”
  殷红已解了我的穴,手负回身后,淡淡道:“我是看你够不够斤两,否则替你收尸的人是我。”我眉头跳动,这人和我是犯冲吗?
  不再开口,我径直向客栈走去,殷红已在我身后淡淡的道:“若是有场戏,你看不看?”我住了步,微微一扬眉道:“看不出你有这份好心…也替我弄了份座?你这算不算,在帮我?”
  殷红已侧脸隐在淡色的黄昏中,只道:“你用不着讽刺我,到对上那人时,我可帮不了忙。”
  我看着他,一时竟觉得这人平素性格倒有点小孩的别扭。不由展颜一笑,道:“那场戏,在哪里?”他微微一怔,偏过了头去,道:“我带你去。”我笑笑道:“现在?”他淡淡道:“半夜开演。”
  我想了想,道:“现在去也好,横竖没事做。”
  话音刚落,殷红已一手抄起我,遁影般的走了。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扣住他的右臂,只感到风声刺目。以这么快的速度,不管有人跟踪窥探或是什么,都不会知道去了何处。
  殷红已,我原来多次听过他的名声,并没仔细研究过这个人。当时也万万没想到,会有和他同舟共济的一天,勉强算同舟共济。
  他的臂很热,是个烈血的人,虽然脾气很傲慢。
  不过人还是不错。
  我垂着眼睛,一时想了很多,我这个人如果没事做的时候就会想东西,大脑本能的运作,非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忍不住笑了一笑。
  蓦的在棵大树上停住,斑斑驳驳的夕阳撒下来,映到我眼里。我微微侧头,眯了眯眼。却瞥见他在看我,眼里有种强势的气息。我暗暗皱了皱眉,松开他的手,侧身坐到树枝上。我不喜欢别人那样看我,我也是男人,不比他差。
  他也坐下来,把四周的树枝扶正扯拢了,这样从外面看,不仔细是看不出什么的。我侧手,指间滑下丝丝的白色粉末,星星沾在树叶上。没过几弹指,噼里啪啦的拍翅声响起,几只灰羽小鸟飞到了枝上,在那些粉末旁留恋不去。甚至有一只直接飞到了我的手上。我心里好笑,轻轻弹指把它吓走。拣了片落叶细细擦手,这树上的叶子是摘不得的,别人如果发现了新鲜断裂的叶子,定然知道有人来过。
  不知道七日夕他们怎么样了,师父是否带回了安宁,是不是看到了那纸条?大哥二哥估计也不会有事,一切照常吧。还有蓝回,不知道他到底是犯了什么死心眼。
  至于凤自若,我冷静着不去想他,一秒钟也不想。
  修长的手指伸到我身前,健康的麦色。指节有些粗,内侧有茧,练武人的通病。我张开手掌,他在我手上写下两个字:想谁?
  我一怔愣,却没有抬头看他。这般跋扈高傲的人也有心细的时候。
  反手写回去:没有谁好想。
  他写回来:说谎。
  我忍住即将出口的冷哼,重重在他手上写道:我喜欢!
  写完之后配合瞪眼,一瞪之下却见他眼里的笑意,煞是好看。他若平时多笑笑,估计也不会得到个这么恐怖的外号和名声。凭他的相貌和武功,如果谦虚点再多笑笑……
  我突然很想笑,嘴角忍不住的抽搐。他伸指过来,写道:你笑什么。我肩膀耸动,抖着手写回去:我在替你庆幸。他一顿,连写道:说完。
  我伸指写道:我在想如果你多笑笑,可能会换个外号。他顿住手指,似已经料到不是好话。我硬把他的手掰开,在上面写道:衣冠禽兽。
  他伸直了指,一笔一划写过来,仿佛还能带着寒气:你意思我现在是完全的禽兽?我憋不住,快快的写道:这是你说的。
  写完我就无声的笑倒在树枝上,笑着,伸手抓住他手臂挨过去,在他耳朵边道:“怎么样,有没有考虑拜我为师,教你口才?”他极低的冷哼一声,道:“我不用多话。”我轻咳两下,道:“我知道你通常就把人解决了,不过有些人你总是不能解决的。”他冷冷道:“谁?”我笑道:“我。”
  此刻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看不清对方的脸了。树林里有细小摩擦声,鸟羽过叶。他笑了一声,竟抓住我的手,伸指轻轻的写道:真有把握。那动作忒轻了些,有着硬茧的指腹摩擦,我手心麻麻酥酥的,顿然有了几分不自在,不着痕迹的抽出,只道:“有什么把握,我没得罪你,杀我作甚。”
  他突然反手握住我,我一惊,却见林右侧几支火把鱼贯而来,擦的林子沙沙直响。两人颇有默契的屏了呼吸,细细从叶中望去。
  说实话,这大概是现代人的特点,我第一想到的不是推理不是感情,而是。
  幸好我不是近视。
  借着跳动的火光,约莫见着是客栈里那群人。二十几人举着火把,既小心又作的大声,壮胆一般。一人亮着嗓门道:“那婊子说到这里,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不是怕了吧?”另一人附和道:“咱们这么多人还会输给他不成?那几个生的比娘们还标致,可惜那妖法…说不定能抓来乐乐。”几人一齐都笑起来,有些男人在一起,不讲讲荤话总像显不出他的气概。

 

52 黄雀在后

他们在原地转悠,却又不敢往前走了,骂骂咧咧了一会就有人提议回去。见没人出来,胆子似大了些,又大骂了几句,一群人就摇摇晃晃往回走。
  一瞬间,我感到死气。
  为首一人突然叫了一声,刷的跃开退后,拔出腰间的刀对准面前的地上。后面吓了一跳,纷纷拔出刀剑。火把闪耀,游移上来照着身前那地。我微微眯了眼,却见火光闪烁中,一具尸体躺在地上,竟是我在小巷里见到的持刀者。赤身裸体,死状奇惨,一对眼珠凸出了一半,瞪的仿佛碰一下就会炸裂。
  刚才他们来时,分明还没有这具尸体的。
  林中的气氛突然诡异的出奇,我瞟了眼殷红已,隐隐见嘴角旁一丝冷笑。估计他见到了,见到了尸体怎么来的。
  整个林子突然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幽幽的火光。有个人想开口,突然头上一声尖锐的枭鸟叫,凄厉又绝望的得意,生生刺的人心中一窒。
  那人勉强喝道:“大家散开保护圈,不要站在一起!”二十几人缓缓向外散去,保持圈状,倒也紧密有序。
  见此,我便知道不妙。
  不是他的方法不对,在黑夜里,为防敌人一网打尽,的确不适合挤在一起。不过也不宜散的太开,以防各个击破。
  我是看见了他看不见的东西。
  就在他退后的时候,身后黑暗里一条蛇般的东西沿着颈项滑下去,然后一只纤手似是从黑暗里凭空的伸下来,咯拉一声。
  一声尖嘶的咯血,然后是重重的倒地声,劈啪的撞折了小树。
  火光纷乱的晃动,一条绿绸子刷的收了回去。绾袖的绿衣少年沿着树滑下来,如同那次我见到的,仍然妩媚的笑着,望着剩下的人。他们已经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带着仇恨恐惧又满含欲望的眼神看向他。少年满不在乎,仍是笑,只道:“你们太蠢了,中间没有一个我看的上的,怎么办呢?”
  “你别太得意…我们这么多人,还斗你不过?”有人发出底气不足的声音。更有人嘶声力竭的叫道:“小子别把话说的太满,叫你家宫主来恐怕还不够格!”
  “我们宫主么?你们给他提鞋的提鞋都不配……”少年轻慢的笑道,手指悠悠的卷着袖子,突然两指微微擦了下。方才那人突然惨叫一声,头卡的一声便软软的垂了下去。一条黄绸带从他颈项上梭了上去,眨眼便不见了。刀剑纷纷往树上挥去,那些人难掩惶恐,只可惜头顶什么也没有,除了树枝。
  “你们一群人来,难道我就会一个人来?也忒蠢了些!”少年讥诮十分。他歪歪头,突然又温柔妩媚的笑了,道:“本来你们全都得死在这里,这样吧,你们选个人出来,若是我看中了,就放其他人回他的狗窝去,如何?”
  我暗暗摇头,却又想颔首,这少年已非凡品。
  早有人叫道:“放你娘的屁!你这个婊子……”说这话时右手迸指往下,背后寒光微闪,摆明了头上攻势一来,立时往上偷袭。话音未落,哧的一声,鲜血迸出,溅了前面人一身。一条绸带将他穿了个透心凉,又撕裂般的梭了回去。这人并非站在侧边,而是立在人群之中,那绸带能在重重人外准确的中着目标,目力是极好的。
  少年咯咯的笑了起来,道:“我就是喜欢做婊子,你奈我何?你也不用找我娘啦,我压根没有那个东西。”说到这里,又眼波流转的笑道:“你们看他是不是很笨?我知道你们是聪明人,不会像他一样蠢的。”
  那些人斗志早消磨了大半,全部缩到一起,再没人开口答话。少年转了转眼珠,突然一指左侧第二个使剑的人,嫣然道:“既然你们都不好意思,我就自己选了,你过来。”
  那人一吓,浑身作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被这个煞星点到。少年微笑道:“你过来呀,你过来我就放过他们。他们可都是你的好兄弟,你牺牲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人双腿抖着,怎么也不肯过来。他周围的人已经窃窃说起话来,看那人的眼神微微的有所不同。少年缓缓的笑着,得意又尖利的笑着。
  “哎呀,我可不会逼你过来,一向是讲究自愿。既然你不愿过来,我再数三下,三下后,就动手了。”他最后一句说的极轻极悠然的,却拔高了调子,如同狩猎前的准备。
  “一,二——”三字话音还没起,一人道:“老赵,你就为大家去了吧。”旁边又有人接着道:“江湖打滚,刀头上舐血的,哪天不得死?我们死了无所谓,只是总得有人回去,照管妻儿老小……”
  那人惨笑两声,道:“好,好,我去,想不到世上一遭,竟是给兄弟逼死的。”立即有人道:“老赵话不是这么个说法,不去也是死,去也是死,何苦连累几十口人?”
  那老赵气的说不出话来,少年咯咯的看着这画面,似乎获得了极大乐趣一般:“你决定了要过来么?怎么还在磨蹭?”
  那人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少年吃吃笑着,柔若无骨的攀到他身上,在耳旁吹着气道:“你看他们这么对你,实在过分,不如我替你报仇?”他一面说,一面手已经钻进了对方的衣衫里,上下游移。那人开始还算清醒,到了后来,眼睛都血红了。
  感到殷红已的掌心微微的发烫,我暗叹,调查天水宫倒有个不好的地方,就是限制级场面太多。一个人已够郁闷的了,现在有人在身边,简直尴尬的要命。
  那少年挑逗着,悄笑道:“他们如此对你,你还犹豫什么呢?只要你一开口,我能让他们给活剐了。”那边人忍不住大叫起来,只道:“你明明说他一过去就放了我们!无耻之极!”
  少年妖媚的笑着,道:“不知道这位听过一句话没,我们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婊子,现在见鬼了,说点鬼话各位怎么就不明白呢?”他一边笑,一边手下加快了动作,那人忍不住呻吟起来,他却故意停在那里,柔声道:“你说,要不要杀了他们?”
  那人睁着眼睛,很明显找不到焦距的样子,只是难耐的摩擦。少年轻轻咬着他的耳朵,道:“说啊?”那人一抖,痴痴的道:“要!”
  少年大笑起来,手下轻轻一弄,那人低吼着泄出来,突然咯啦一声,同时被绿绸带勒断了脖子,整个人呈现一种奇异的扭曲。手一松,尸体重重的落在地上。少年轻哼了声,嫌恶的将手擦干净了,一双眯起的媚眼看向那群人,眼里杀意横生。
  他的手指正要打响,突然啪的一声,六个火把齐齐熄灭。我的眼前顿时一黑,只听得一声闷哼,衣帛撕裂,那少年已变了音:“阁下好本事,会当有日,必定回报!”

 

53 锦衣翩跹

  不是殷红已,我感到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况且他也不是这种人。我运足目力细看,只隐隐约约见到对面左侧树叶一颤,似是衣袂掠过,眨眼没了动静。少年早已与同伴遁走,下面的人不知怎么回事,只知有了生机,一个个跑的飞快。
  我急道:“追着他。”话音未落,腰间一紧,殷红已掠起我。他的身法不但快而且优美,像一只长唳的鹰。我紧紧反搂住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一闪即逝的身影。那人轻功也极好,若是不好又怎么躲过少年的耳目?
  三人一追一跑出了树林,那身影向甜水镇方向射去,穿的斗篷在月光下竟是灰色。小巷里左右一拐,两人距离始终不变。我心里暗暗着急,殷红已多挟了一个我,始终是个累赘。想从怀里拿出药粉,却又没那功力射出去。
  “中途埋伏,自是好工夫,为何只敢逃跑?”殷红已冷冷开口。前面灰影不答,只是箭一般射去。两人比赛似的掠过房顶,我在撕裂的风里吐气开声:“翩跹公子,在下只是想问些事,并无恶意!”
  那人竟似修成的厚脸皮,顿都没顿一下。我和殷红已也没办法,惟有跟着他。想了想,我眯着眼睛,凑到殷红已耳旁说了句话。他目光闪了下,看了我眼,我微微点头,感到扶在腰上的手蓦的加紧。脚下迎来一角房檐,殷红已一顿,双手翻转,将我箭一般送了出去!
  我借力梭来,速度快了两倍不止。掌中紧捏了迷药,只见离那人愈来愈近,弹指便洒了出去。这人武功高强,和天水宫又是敌对关系,我怎么能不问问?
  那人却突然转身,一把灰色的斗篷兜头罩来。我大叫不妙,手里药可谓全倒自己身上。瞬间给包住,身上数处穴道被点。那人一把抱着我转了个身,落在房顶上,低下头笑咪咪,成熟魅力依然:“我们又见面了。”
  眼前正是调戏过我的锦衣人。
  殷红已抛我只是窒了一瞬,然后立刻随来。见此情景目光一寒,冰声道:“放了他!”锦衣人微笑道:“凭什么?这么多年就这小子对我胃口,哪那么容易放手?”殷红已眉头一跳,缓缓向前一步,显然是起手的先兆。
  我却被药粉呛的直咳,它迷不倒我,但毕竟是粉末啊。心里直诅咒那人,偏生身上被点了穴,手脚又给斗篷裹的紧紧,动都没法动。勉强转个头,见殷红已当风而立,冷冷道:“想不到堂堂翩跹飞鸿,竟是如此无耻。”
  锦衣人脸色微微一变,又微笑道:“不愧是血魔。”殷红已淡淡道:“翩跹家规极严,对长老级也不例外。你若再不放手,我就到你本家去。”翩跹飞鸿微笑道:“我家难道不信我,会信一个外人?”
  殷红已冷冷一笑,举起了左手,指间竟夹着一块锦缎碎片:“你不该和那少年动手,否则也不会在我追来时挂到树上。”翩跹飞鸿一阵沉默,突然对我低叹道:“怎么办呢,你刚到手就得送回去了。”
  我直想冒青筋,这个人看起来端庄潇洒,听殷红已的话还是长老级人物,行事却如此轻佻!
  “你把我送回去,还可以再抢回来啊。”我没好气的开口。他恍然大悟般,直道:“没错啊,到有机会时,你记得通知我一下。”
  我无语了。
  殷红已叱道:“还不放手!”翩跹飞鸿轻叹一声,突然俯下头又在我唇上亲了下:“我若再年轻些,定要把你抢回家去,现在亲亲就算了吧。”
  我怒极反笑,他还很委屈!
  身子一轻,他竟扯松了那斗篷,凌空向殷红已掷去。这样一来不就等于挟着迷药回去?殷红已临危不乱,一手撩下自己红衣,又将我裹了个严实,稳稳接住。身上一动,穴道已被解。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准备遁走的翩跹飞鸿冷笑道:“萧国的季草,明国的樾花,甘草,一木桶热水熬出颜色,坐在里面,一天一桶水连泡四十九天。”
  他有些不明所以,我微笑道:“相信我,你会需要的。”
  踩在房檐上,我给了殷红已解药,把自己衣衫上的迷药拍干净。妈的,这是浪费!彻彻底底的浪费!想我配药还得好些天呢!一边诅咒,一边拿手里的红衣狠狠擦嘴。擦完啊了一声,望向眼前的人干笑道:“我替你洗干净。”
  殷红已表情有点抽筋,很干脆的把衣衫扔到屋下水沟里。我正想说话,脚下屋里的灯突然亮了,喧哗声随之响起。只听得一声悲泣:“我是真的喜欢他,你们就让我去吧!”我一凛,拉了他的袖子,滑伏在屋顶上,细细看去。
  穿着白色寝衣的少年从屋里奔出来,三个丫鬟也没拉住。他一边啜泣,一边沿着回廊向前跑去。刚跑到院子口,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由几个丫鬟扶着,也没来得及换衣,颤巍巍的走了进来。他扑通一声跪在老人身前,声泪俱下:“爷爷我求你了,孙儿不是被迷了,那人没为难孙儿,孙儿是真的喜欢他,求爷爷成全!”
  那老人早被气的乱颤,指着那少年道:“我云家世代礼谨,怎么会出了你这个逆子?你爹娘去的早,就指望你继承香火…你居然和男人混上了,和男人混上也就罢了,你居然和那林子里的人搭上,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你这个逆子…拿家法来,我今天要替你爹娘好好教训你!”
  那少年一路哭,一路求,老人气的不行,只管手上重重的打。人老力气不支,只得让丫鬟扶着打。那少年显也娇养的细皮嫩肉,背上给打的条条红痕,声音一下止歇,竟给晕过去了。众人全慌了神,请医的请医,拿药的拿药,又七手八脚的往家里抬。院子里是乱成一团。
  拉了拉殷红已的袖子,两人跳下屋檐,落在外面的街道上。我回身对殷红已笑道:“我们明天就走吧。”殷红已看着我,我淡淡一笑,道:“这里我大概了解了,总得换个地方,你知道有哪个大帮派或者山庄和天水宫是对头么?”
  殷红已冷笑一下,道:“天水宫不是笨蛋,唯一得罪的就是翩跹家。”我表情有点抽搐,道:“那我们马上去翩跹山庄。”

 


54 久别重逢
  
被天水宫勾走了魂的是翩跹星辰,照江湖传言来看还是宫主出的手。要算辈分,翩跹飞鸿是他的叔伯,也难怪会来甜水镇调查。
  不过按道理,天水宫不大可能主动对他出手,更大的可能性是碰巧。翩跹山庄也不是吃素的,若是一个个这么得罪下去,天水宫还能混多久?
  喃喃的思考,目前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挖出天水宫主以及天水宫的现在与过去,我要对他们全方位的了解。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五天后,进了截阳城,吃过饭,我就跑出去了。翩跹山庄就在城内,怎么都该想办法进去,见上翩跹星辰一面。殷红已是个别扭性子,有时帮忙爽利的很,有时却偏偏喜欢袖手旁观,比如现在,他就不知到哪去了。
  挤在人流之中,借挑选玉佩之机往朱红的大门口望。刚才绕了几圈了,实在不觉得自己能潜进去。门口倒是有些武林人物进进出出,但都是有拜帖,注明身家。我一个无名小卒,不被扫出来算好的。
  正思考,眼角瞥见人群中旧白垂衣,云绣翩翩,不由瞪圆了眼睛。
  “师父,安宁!”刚想跳起来一扑抱住,又想起早就换了身体,定要吓到人,生生刹住车,差点以脚跟为圆心做了半个圆周运动。人还没站稳,清新的气息扑过来,竟给安宁抱了个正着。
  “思归,思归,你真的还在……”安宁嘤嘤的哭起来,边哭边说,还拼命在我衣衫上擦眼泪,被吓到的反而是我。“你说你会回来…我跟着林即情去,亲眼看着那身体被火化的……我以为你骗我……”安宁越哭越大声,颇有惊天地泣鬼神的趋势。我心疼的抱着他,满是歉疚,轻拍纤瘦的后背。对于安宁,谁都不忍心伤害他的罢?
  在大街上吸收了诸多目光之后,安宁终于抽抽噎噎的停了,我忍不住,还是问了句:“你怎么认出我的?”
  “思归是笨蛋!看到你刚才那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傻样子,谁都知道是你啦!”头上哎哟的挨了下,安宁这家伙越学越坏了…现在还动用了暴力……见我满脸的委屈,安宁忍不住扑哧的一笑,又细细攥了袖子,往我头上轻轻的揉。
  温柔的安宁真好,我向温文雅望过去,突然又吓了一跳。
  七日夕站在他身旁,身后还站着几个青门派弟子。重要的是她的脸色,她的脸色让我有种想逃的趋势。脑子转了转,打着哈哈想转移阵地。
  “你这个混蛋,我终于见到你啦!”拿惯鞭子的手差点没把我拎起来,还拼命当泼浪鼓般摇晃,“我一个人在青门派多无聊你知不知道,居然和死殷红一路慢悠悠到如此地步!你师父都来找你了,要不是青门派要来和翩跹家商讨,我还见不到你呢!给我快点查,快点快点!”
  我会给勒死……
  闹过后总算松了口气,我看了看七日夕,向温文雅投去个眼色,他温文的笑着,微微摇头。
  看来他没把我借尸还魂的事告诉七日夕,那就只有安宁和蓝回知道了,哎?蓝回呢?难道他想通回萧国去了?
  以眼神询问温文雅,他却微微的笑着,颇有深意的不答。我直翻白眼,回身对安宁道:“安宁,后面有没有个冷冰冰的人来找你?”
  安宁理顺了衣袂,轻按了按红红的眼睛,道:“有,那人奇怪的紧,道是你派来的,成天隐在我住处附近,问他姓名,又不肯说。”说到这里,突然哎呀一声,回首道:“刚才分明还在的。”
  我心里一沉,他既然来了,又躲着我,却是为了什么?却为何又不回萧国?我与皇室已没有半点关系,他没有理由再跟着。
  算了,慢慢再想,既然在我就能和他谈谈。
  目光转到青门派众人身上,忍不住很得意很得意的笑,然后道:“‘我们’进去吧?”
  堂而皇之的进了朱红大门,又堂而皇之的住进了客房。这商讨想必要好几天了,刚好让我查探查探。安宁知我有事,也不缠我,两人说了会话就回房了,临走时直捏我的脸,笑嗔:“以后找到时候,非得让你唱到嗓子哑。”
  他从包袱里拿出安弦,神情如同我一般珍视,我心下感动,只是接过,也未有说感谢的话。
  不必。
  当时焚烧林夏天的身体时,安宁险些把它一并扔进去陪葬了,还好想到我的话,生生止住,只烧了那盒象牙指甲。
  焚烧…想必是他的命令吧,怕我死的不彻底。
  烛下打开蓝布包裹,光滑的面板上点点褐色,我心里一痛,生生撕裂了伤口,血哗啦啦的流出来,痛的卡住喉咙,比以前都要痛。
  轻轻用指拨弦,低低的唱了两句。
  
  不是英雄,不读三国
  若是英雄怎么能不懂,寂寞
  
  暗哑中,一时失声。

 

55 另有蹊跷

  次日起来,我去找了温文雅。
  这事不能把安宁扯进来,七日夕还得呆在青门派,殷红已是不会帮忙的,至于蓝回,他的思考回路我还没搞清楚。
  “师父!”一进门,马上扑过去抱住。不知为什么,我看到他就觉得很亲切。
  温文雅淡笑着一把接住我,道:“小心点。”我抬起头来,笑道:“反正有师父垫着!”
  然后头上就被敲了。
  干笑着拉他到桌子边坐下,细细把事情说了。温文雅轻啜手中的茶,一直保持着那温文的笑容,只是看我的眼神颇有深意。
  “不愧是我的好徒弟,居然主动惹麻烦上身……”他噙着微笑,垂下眼睛去,“我好不容易清净了几年,偏生遇上你这个磨人精。”我笑道:“师父别介意嘛,咱们师徒俩还客气什么啦……”
  我似乎越来越无赖了…温文雅似乎也越来越纵容我了……
  “你想把天水宫调查清楚,然后好行动。”他淡淡道。询问的句子,肯定的语气。我颔首,感受窗外温暖的阳光。温文雅微微沉吟,缓缓笑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还有内幕。”
  我眼睛一亮,蓦然抬起头来。其实我心里早已推算过,天水宫和血魔不同,它是一个帮派,有一定的势力,就影响到了武林局势。我就不信他们剿灭天水宫的计划,原因是那么单纯。
  不过那并不属于我的任务,我只负责说服他们。殷红已是独身,武林帮派不会计较那许多,但天水宫会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温文雅见我表情,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话。
  回身出房来,迎着温暖的阳光算了算方位。然后潇洒的沿路走去,来者是客,我散散步,总不犯法罢?
  顺手折了朵云锦花,从树从中绕过,更悠闲了。尽管我感到气息不明显,但确定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监视之中。
  前面便是内院,刚要踏入,两个青衣人闪出,腰上系着黑色的带子,齐声对我道:“此处已到山庄内院,阁下请留步。”我微笑,道:“在下只是与人约定好了,还望两位通知一声。”
  那两人对视一眼,便恭敬了几分,其中一人对我拱手道:“不知与公子约定的是哪位?”我微笑着,道:“是翩跹飞鸿,前辈。”
  轻揉着手中的花朵,略微等了一盏茶时间,估摸着人也该来了。门内沙沙响动,人影一闪,从圆门中出来的却是个黄衣少女,绾着长发,极温柔的样子。发髻上斜插着的却是朵小黄花,不艳,衬着她很好看。
  我微笑以对,她抬头见到我,却是一惊,连忙低头道:“这位公子好。”一低之下,那朵花从髻上飘落到地上,她却毫无所觉,有些匆匆的去了。
  从地上拾起那朵小黄花,我细细的看,心里却有些奇怪。
  “你看上她了?”有些戏谑的声音,“别看她不起眼,可是翩跹星辰的亲妹妹,翩跹家的新秀之一,翩跹莫儿。”我又想翻白眼,头也不抬,冷冷道:“翩跹‘前辈’,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从圆门里出来的正是翩跹飞鸿,他苦笑道:“你定要提醒我的年龄么?”我忍不住笑了,有意无意的把那朵花藏进袖子里,扬眉道:“不欢迎我进去坐?”
  他稍稍侧身,微笑道:“若是你来,自然欢迎。”
  我刚踏进门,他的手就跑到腰上来了。我淡淡道:“翩跹公子,不知道萧国的季草,明国的樾花难不难找?”那只手立马缩了回去,抚着他的唇轻叹道:“你倒聪明,把毒给下在唇上…知道你不易与,却没料到满身的刺。”
  我微微的笑,和他穿过回廊,进了个圆拱门,是属于他的飞鸿轩。浅浅淡淡三个字,挂在上面。
  一箭白影迎面冲来,我一惊,见那白影高唳一声,刷的停在了翩跹飞鸿肩上。细细看去,却是只尖喙白身黑尾的鸟,全身短小精悍,似鸽子又不是鸽子。他伸手轻轻逗弄两下,眼里竟是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见那鸟甚通人性,高昂着头一副不屑的样子,忍不住有趣:“它叫什么?”他微笑道:“飞鸿,它叫飞鸿。”我扬眉一笑,道:“此飞鸿难道是彼飞鸿?”翩跹飞鸿笑了,他淡淡道:“我是改过名字的…为了它,我才叫飞鸿。”
  话锋一转,他手一收,回身笑道:“今天来此,有何贵干?”
  “你知道我是谁。”换了个开头,缓步走到石桌前,我轻轻敲着。他微笑了,淡淡道:“何以见得?”我淡淡道:“从一开始——你就没问过我的名字,也从来没叫过。”他看着我,我继道:“你不要告诉我这是正常的行为。”
  “思归思归,蓝思归果然名不虚传。”翩跹飞鸿轻抚鸟的羽毛,一笑,“你可知当今武林,是谁最出名?”
  我已感不妙,他却继道:“是一个寂寂无名,却扬言要收服血魔与天水宫主的人。”我正待制止,他又道:“不过没几个人敢讥笑…因为他凭一已之力拦开了血魔与青门派之争,并且将一堂青门弟子放倒堂下后,血魔已心甘情愿跟随。”
  这下换我满身冷汗加干笑了,我从不知江湖八卦传的如此之快!而且篡改如此之多!要殷红已听到了,这颗头我还是想要的!
  翩跹飞鸿回过身来,看着我笑道:“如此,我又怎么能不认识你呢?”
  我苦笑还卡在心里说不出,心一横,道:“既然阁下心里如此重视在下,想必也愿意和在下商讨商讨了?”
  他扬眉,道:“商讨什么?”我淡淡道:“翩跹星辰被天水宫勾了魂去,想必阁下也是挂心此事,才去的甜水镇。”他目光浅浅闪动,我立即道:“我对翩跹家的内部斗争没兴趣!我只是想说,阁下回来之后觉得他像不像着了天水宫的道呢?”
  其实我只是猜测,翩跹飞鸿却目光连闪,道:“你有什么要求?”
  我浅浅一笑,他显然是希望翩跹星辰好的。观察回来,却觉得有些对不上号,显然,可能另有原因。我得搞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天水宫,我就不用调查他了。
  “既然阁下知道我要办的事,我就斗胆提个要求,希望和我配合,查出他失常的真正原因。”

 

56 翩跹星辰

  两人一拍即合……
  汗,怎么说的那么阴谋。
  我拉了他的袖子,笑道:“那么现在带我去见翩跹星辰吧?”
  有向导就是好,我轻轻松松的跟在翩跹飞鸿身后,一路越过花园。抬头就可以看到一座小木楼若隐若现。迈进院子,里面种满了小树,开着许多小黄花。
  我顺手摘了一朵,细细看了看,对翩跹飞鸿道:“这花挺可爱的,庄里有很多么?”他回头扫了一眼,道:“不算多,但有几个地方都有。”顿了顿,他又道:“本来没有,因为星辰喜欢这花,所以在庄里种了。”
  放到鼻子前闻闻,香气是极淡的,几乎没有味道。我随手扔了,道:“他倒爱素雅。”翩跹飞鸿笑笑,来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没反应,他耐心倒是极好,又敲敲。足足一盏茶时间,我看的都不耐烦,对他道:“敲什么,直接踹。”
  我话音还没落,眼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年轻男子松松散了一头长发,斜披着衣衫靠在门口,冷冷道:“我说过不会和她成亲。”啪的就要把门关上。
  “对我也赶出去?”翩跹飞鸿一手拦住了木门,翩跹星辰见是他,一迟疑,轻哼一声人影转身,消失在门缝里。翩跹飞鸿苦笑一下,对我道:“进去罢,你看他就是这模样,谁也不见,一定要去找天水宫主。”
  翩跹飞鸿巧妙的避过了那句话,“我说过不会和她成亲”,这其中就是翩跹家的私事了,我也很知趣的不提。
  绕过屏风,见翩跹星辰坐在木桌前,桌上摆着个香炉,目光如寒星般盯着我。看来他已经注意到我了,正想着怎么自圆其说,翩跹飞鸿在椅上坐下,道:“他是我的一个朋友,精通医术,今天就是带他来看看。”
  我暗暗大骂翩跹飞鸿,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我擅长的是毒术,医术只是为配合毒术而练的。你把手伸出来,我还不一定能搭在脉上。
  瞥见翩跹星辰的眼神,淡淡的讥嘲。我轻咳一声,目光上下扫了几下,道:“他很正常。”翩跹飞鸿还没说话,他嘴角讥嘲的翘起,道:“阁下想必在江湖中很有名了?”我知道这人要挑茬,微笑道:“略有薄名。”
  翩跹星辰摇头道:“阁下应该名闻天下才是,医者,望闻问切,你不过看了一眼,就能下此结论,该是当世神医了?”
  这人目光冷冷,语言锐利,哪像个被迷了去的。我心存报复,微微一笑,道:“医者,治身为下,治心为上,在下只是看出你有心病而已。”
  其实我这句话和“父在母先亡”有异曲同工之妙,却给说中了。他目光一寒,想到翩跹飞鸿在旁,又速收了回去,淡淡道:“是人能不烦忧?飞鸿叔叔还是请回罢,星辰累了。”话音刚落,人蓦的起身,就要往堂后走。我笑道:“还请翩跹公子好好休息,在下改日再来拜访。”话音刚落,又想起一事,道:“不知今天除了我们,还有人来拜访过公子未?”
  “难道兄妹相见,还要上报不成?”翩跹星辰头也不回,径直啪的关了中门。
  我轻哼了声,协了翩跹飞鸿就往外走。他却微微笑着,道:“你看出端倪了?”我摇头,道:“感到有些不对而已,你没发现他意欲把我们赶走吗?”他颔首,未说话。
  走到内外院交接的地方,我沉吟着,笑道:“今天我回去了,明天再来,明天我来之前你准备好一个人吧。”翩跹飞鸿淡淡道:“翩跹莫儿?”我摇头,笑道:“她的侍女。”
  回到外院,我没有回房间,而是向大门走去。
  我昨天没有回客栈,殷红已却没有找来。
  我故意的。
  这几十天我出去调查时,暗暗留意了他。按理说他是没事的,但我一出去,他也不知到哪去了。昨天我特地不留讯息的进了翩跹山庄,他却现在仍没消息。
  只有一种可能,他给事绊住了。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别说他的事可能关系到我,就算是他的私事,也得给我个预兆。
  和门口守卫打了个招呼,我来到热闹攘攘的街上,认清了路就向客栈走去。避开招呼的小二,轻轻的上了楼。
  他的房间在我的后面,我没进自己的,而是向他的门口走去。还没碰到,蓦的听见一声。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尖锐的女声,我一下便忆起,青门派大厅里,那个飞鸯的女子,他原来的妻子。
  他冷冷的声音:“轮不到你来管。”
  不但冷漠,而且冷静。
  飞鸯笑了两声,继道:“你装那个样子做什么?你我早已貌合神离,你还追到青门派来作什么?”
  他的声音仍然冷冷的:“回去陪你的叶欣随。”
  飞鸯似是咬牙再咬牙,知道从殷红已嘴里问不出什么,扬声道:“反正你做什么不干我的事,给我!”
  殷红已没说话,她又道:“别装傻,避毒珠,那原来就是我的东西,难不成你还想赖?”
  刷的风声过去,想是殷红已把避毒珠掷给了她。我听脚步声就知她要出来,一侧身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合了门,然后攀住窗框,从窗子跳了下去。

 

57 引蛇出洞

  从窗子跳下去后,我缓缓绕了个圈走到客栈前面,见殷红已正从门里出来。我招了招手,笑道:“殷红已,我混到翩跹山庄里去了,你要不要跟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些闪动,突然道:“我要离开一趟。”
  他知道我和温文雅他们见了面。我微笑,道:“好啊,我成功后通知你,记得要来保证,不可以赖帐。”
  他颔首,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淡淡一笑,转身回翩跹山庄。
  过了一夜,我早上起来,洗漱了就去了内院。侍卫应该是得了翩跹飞鸿的传话,没有留难我。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向飞鸿轩,进了院子就见翩跹飞鸿坐在凳子上,肩上仍然停着那只鸟。而他面前立着一个青衣侍女,手里还捧着茶钟,显然是路过。
  他见我进来,使了个眼色,继续道:“你小姐去哪了?我有事找她,居然不在。”  那侍女躬了下身,道:“小姐一早就被青湖夫人叫去了,奴婢正去送茶。”翩跹飞鸿微微皱眉,道:“她平时常常叫莫儿去么?”侍女躬身道:“青湖夫人并不常招呼小姐。”
  翩跹飞鸿皱起了眉,道:“这倒是挺奇怪的…莫儿好像经常不在?”侍女垂头,道:“奴婢不知,小姐不是去哪都与奴婢说的。”
  看来翩跹飞鸿也注意到翩跹莫儿了。我缓步过来,扬声道:“告诉她,有空到处跑,不如多看看她兄长,相信她也会这么认为的。”
  那侍女一惊,看看我又看看翩跹飞鸿,翩跹飞鸿点头,她方道:“奴婢遵命。”他淡淡道:“你去罢,别让茶凉了。”
  那侍女匆匆退出,我在翩跹飞鸿面前坐下来,一笑。他微笑道:“你现在又准备做什么?”我淡淡道:“什么也不做。”他目光闪动,我继道:“想要的自己会来。”
  然后我们就开始下棋,围棋。可怜我围棋刚知道规则,没两步就给他杀的丢盔弃甲,子儿统统吃光。心有大忿的瞪着他,他却又开始了之前轻佻的笑,道:“思归啊,不如这样吧,你输一次,让我亲一下如何?”
  我收拢了桌上的黑棋子,微笑道:“你输了呢?我不会亲你的。”
  他摆弄着白棋子,笑道:“你想要什么?”我想了想,道:“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迎见他的目光,我知道容易误会,笑道:“要是我赢了,你就站到翩跹山庄最高的房顶上,然后唱一首歌,由我定曲子。”
  他那端庄潇洒的脸有点扭曲,道:“什么歌?”我悠悠的笑道:“这首歌叫做‘嘻唰唰’,等你输了我会教你的。”
  说完,我很好心的给他示范了几句。
  翩跹飞鸿的脸从极度扭曲中恢复,苦笑道:“能不能换一个?”我好整以暇的道:“你不敢赌?”
  他脸色变幻,想也是心中一番争扎,我则悠闲的很。
  最后他道:“好。”
  刚要摆棋子,我笑道:“等下,你只说了输赢,下什么棋我来定。”他微微扬眉,想必是对自己的棋艺十分自负,道:“你说。”
  我笑着,缓缓开始在围棋盘上画六角星,道:“跳棋。”
  半个时辰过去。
  翩跹飞鸿的脸色已经青的不行,我忍不住暗笑。他却也有些君子风范,棋盘一推,神色恢复常态,笑道:“我输了。”
  我笑道:“你什么时候去?”他微有尴尬,道:“由你定。”我想了想,笑道:“我突然想改一下赌注。”他捏着棋子,轻轻敲着棋盘,笑道:“改什么?”
  我突然有些佩服他了,这地步还能笑容不变。
  “你把那只鸟的头敲敲!它总盯着我,我不爽!”我哼哼的说出这句话来。他盯着我,眼里的神色变幻,突然一把扫了棋盘,大笑站起:“如此地步,再隐讳也没意思,蓝思归啊蓝思归,你端的是个七窍玲珑心!”
  “莫儿,找我可有事?”他下一句已转向旁边,我随之看去,翩跹莫儿早已来了,却静立一旁。没有翩跹飞鸿招呼竟不敢说话。见他询问,才福了一福,道:“飞鸿叔叔。”又向我点了点头。
  见翩跹飞鸿看着她,她微一犹豫,道:“莫儿听说叔叔今天去看了哥哥,听丫头的口气,似乎冒犯了叔叔,才过来看看的。”
  翩跹飞鸿指向我,笑道:“倒也没怎么冒犯我,冒犯了他而已。”翩跹莫儿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福了福,道:“兄长无礼,公子莫怪。”她眼里神情,竟似有着淡淡怨恨。
  “你自小和你哥就亲,如今他发生这等事,有没有与你说什么?”翩跹飞鸿再次开口。她垂头恭谨道:“哥哥若是说了什么,莫儿早就告诉家主了,又怎么会一直不语呢?”
  她这话竟有淡淡的暗示语气,家主没管来,你翩跹飞鸿就更别管。
  翩跹飞鸿笑了笑,道:“我也这么想呢…莫儿若是知道什么,又怎么会瞒着呢?”他微笑着,语气一变,冷冷道:“给我跪下!”翩跹莫儿反应极快,立即扑通跪下,低着头一声不发。
  “我倒是白教养你这么多年,对我也敢笑里藏刀?”翩跹飞鸿冷笑道,“莫非翅膀长硬了,就想一人高飞了?”
  只见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嫩黄的裙子上沾染了尘土。翩跹飞鸿厉声道:“你若不是心虚,见了丫鬟后又急急赶来我这里作什么?若不是心急,又怎么会出言不逊?说,你到底瞒了什么?”
  她低声道:“莫儿确实没瞒什么,莫儿出言冒犯了叔叔,请家法责罚。”我扬眉,伸手拦着翩跹飞鸿,微微一笑道:“别太生气,翩跹姑娘就算瞒了什么,也不是大事,左右她是翩跹家人,再怎么也不会做出对家族不利的事,太急迫不是好事,慢慢来。”
  翩跹飞鸿微微收敛了怒气,放下手冷冷道:“他说的可在理?”翩跹莫儿猛磕了一个头下去,是真的急了,任何人这么被引上一条“背叛家族”的话,都会急的:“这位公子说的在理,莫儿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翩跹家的,请飞鸿叔叔明查!”
  “这点我信你。”翩跹飞鸿淡淡道,“否则就不是我在问你了!”他看着跪着的人,将她扶了起来,轻叹道:“我是急了些,你和你兄长也是个人才,埋没了可惜。想必你也有原因,好好想想,再来和我说吧。”

 


58 顺藤摸瓜

  其实我和他刚才的棋,是顺便的互相试探。围棋我不如他,于是失了势,他提出赌注,步步进逼。若给他得了逞,以后势必要矮上一截,也不用指望什么日后合作了。
  于是我耍了个小诡计,他要赌我就陪他赌。以他的身份地位,站到房顶唱嘻唰唰,我保证他死也做不出来。于是一犹豫,其实就是输了一着。
  但事已至此,他若说不赌,事先营造的气势全都跑空,而且会被我反制。于是,只好,赌。
  我又耍了个诡计,跳棋。一连几个意外,他的方寸已不稳,要赢,却是休想。他自己也明白,于是大大方方的认输,尚保住了最后一点尾势。
  他清楚,我也清楚,这歌是绝不可能唱的。于是我主动给他铺好了台阶,换了个简单的赌注。而且那只鸟总盯着我,怎么看怎么诡异,估计平素跟他也干了不少坏事。
  到此为止,我已经全盘扳回。他也可算,欠了个小情。
  其实中间能扳去的机会还有,但他吃亏就吃亏在辈分,总不能和我一个小孩子争那些可是可非的破绽?而且,我们都没有十分当真的比,否则定没这么简单收场。
  我们的对弈,同时给了翩跹莫儿压迫。我们什么都不说,让她自己说。事情初露端倪时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就是要让她心情起伏,思绪不稳。
  然后,就等着看好戏。我就不信事情到了这地步,翩跹莫儿还不会去找翩跹星辰商量!
  翩跹莫儿低声应是,翩跹飞鸿又说了些安慰的话。她一一应了,回身就要退走。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哎哟,我说莫儿怎么在我那呆了会,就急着要走呢,原来是飞鸿招呼啊,也难怪了。”
  翩跹飞鸿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我循声望去,一个湖绿衣裳的妇人立在门口,轻轻翘着嘴角,摇着她那细长的蔻丹指甲。翩跹飞鸿淡淡道:“我不知青湖也在招呼莫儿,倒是失礼了,可青湖也不用这么急急的赶来,莫非我还会害她?”
  我回过头去,避开身形,这就是他的家务事了。虽然他的家是大了点。
  她大概该叫翩跹青湖,女子凡进了翩跹家都要随翩跹姓。
  翩跹青湖笑着,摇摇指,拉起翩跹莫儿道:“来好莫儿,和我走罢,你翩跹叔叔倒不会害你,就是有些心急……”她留下这一语双关的话,又看了我一眼,笑道:“心急的,把外人也带到自家来了。”
  翩跹飞鸿脸色一变再变,却无话好反驳。我暗中冷笑,扬声道:“我倒是外人没错,只是夫人不知有没有听过,‘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翩跹青湖脸色一变,好半天才恨恨笑道:“好利的嘴,你请的好帮手!”拉了莫儿回身,急匆匆的走了,只留下一阵香风。翩跹飞鸿看向我,我摇头道:“你放心,完事我立即就走,决不干预你家的事,只是她欺我,我也不是软柿子。”
  却听见他道:“多谢。”
  我一怔,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的笑,竟是十分的温情。我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那我回去了,你记得晚上来。”他微笑,颔首。
  回到自己房间里,关上门,拉上被子,睡觉。等下的戏可是晚晚场呢,不留点精神怎么行。我这人有点长处,就是喜欢睡觉。
  蓦的睁开眼,算算天也黑了段时间了。翻身起来倒杯茶喝,醒了醒头脑。微微推开窗扇,见万籁俱静,却杀机暗伏其中,我一个人是万万去不了的。
  人影一动,锦衣侧身闪入,对我点头。我也颔首,让他挟了腰间,借力闪出了院子。见他有规律的躲避那些暗桩和巡逻,我知趣的闭上了眼,有些时候知道太多可不是好事。
  耳旁忽而风声,忽而静止,我只须随他借力就行。突然有些想笑,武功不好原来还可以占点便宜。感到身形蓦的停住,我张开眼睛,见身处一棵大树之上。正好面对翩跹星辰卧房的窗口,两扇木格菱窗紧紧的关着,里面漆黑一片。我以眼询问翩跹飞鸿,他微微摇头,道:“先等。”
  我突然发现先前睡觉的举止实在不明智,早知道就现在睡了。
  因为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翩跹飞鸿一直精神奕奕,我倒是真佩服他。
  百无聊赖的四处打量,感到旁边的身体突然一紧。我扬眉,随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依靠树丛遮掩,直向这边遁来,身形窈窕,显然是女子。四周安静的很,那黑影躲躲闪闪,不时的注意旁边,然后闪到木楼之后,再没了动静。
  我看了翩跹飞鸿一眼,他作了个“稍等”的手势。
  约摸过了一盏茶时分,木楼里有光微微一闪,然后又暗了下来。翩跹飞鸿挟了我,轻轻一点树枝,无声无息的掠了过去。落在木楼屋檐上,他放开我,双足一勾倒了下去,整个人挂在了檐上,轻轻点破了窗纸。
  他能挂着,我怎么办?要是让他带着,估计两人都得栽下去。
  我从怀里掏出瓷瓶,小心的打开盖儿,倾了两滴在木制屋瓦缝隙里。那木头逐渐融出一个小洞来,透着微光。我又掏出个小瓶,往上面倾了滴,便止住了溶解。将东西收拾好,我缓缓的,把眼睛凑上小洞去。

 

59 重新上路

  我的眼睛瞪的很大很大很大。
  突然担心自己会被翩跹飞鸿灭口,说实话,手里真的准备好了迷药。
  这不是玩笑。
  房间里摆设简雅,点着一支极暗的烛,烛上还罩着薄黑的灯罩。那黑影露出了面貌,果然是翩跹莫儿。衣裳不整的翩跹星辰立在她对面,两人正在——
  拥吻。
  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
  原来这里也流行兄妹乱伦……
  想起翩跹莫儿头上那朵小黄花,我隐隐的把它联系了起来,那朵花证明她去找过翩跹星辰,而且我拣起细看了,上面没什么花香,倒是有点檀香。花树是长在房外的,那花上的檀香就是翩跹星辰衣衫上的。
  所以,那朵花是翩跹星辰替她插上的。
  一吻过后,翩跹莫儿低低的道:“不行…哥哥,飞鸿叔叔已发现不对了,他今天问我瞒了什么,怎么办?”翩跹星辰沉默良久,冷冷道:“绝不松口,你尽量把目标引到天水宫上,我不会去联姻的。”
  翩跹莫儿良久不语,然后道:“我们没有以后。”翩跹星辰抓住她的手,冷笑道:“我不会放弃的,横竖拉了天水宫做挡箭牌,他们也都信了。”他沉吟了一会,道:“我们算是翩跹飞鸿这边的,他们想和垂云堡联姻,自然希望我恢复正常,翩跹青湖那边怕他们得势,才时时拉了你去…我算是看腻了,这翩跹家家主名存实亡,看这势头就要换人,我们可以趁乱离开。娘就是死在原来的家主争夺下,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翩跹莫儿泪盈于睫,楚楚的低下头去,翩跹星辰把她拥在怀里,下巴在她头上磨蹭。我正看到这里,突然后颈一紧,竟给翩跹飞鸿提起了衣领,凌空飞离了木楼。
  他半口气都没换,直接左右闪躲把我送到客房,往床上一扔就走。我心知他心里的情绪不是压抑可以形容的,这件事也绝不可以泄露出去!
  “翩跹飞鸿!”我叫了一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眼里不带情绪。我正视向他,道:“我明天就走,今天我什么都没见到。”他看我的神情缓和了点,一点头,人便没了踪影。我知道他这下有的忙了,不过别人的家务事,我也不会管。
  侧过身去,低低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还不出来?”
  墙角闪出的人影,蓦然是许久不见的蓝回。
  “刚才你也敢跟着去?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一直跟着我,到底什么事?”我真火了,就算我很聪明吧,这没根没据的怎么猜?“如果是为了约定,我已经放你回萧国了,我也不是林夏天,我是蓝思归,再什么家国恩怨也和我无关了,你你你……你好歹说句话啊?”
  他跪在地上,一声不吭。我倒要跳脚了,这人也可谓个性十足,就算我会套话,对着这个闷葫芦怎么套?翻了半天的白眼,我在他前面蹲下来,抓着他的肩膀,逼他的头抬起来,直视他的眼睛。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终于开口了。
  “我是你的手下。”
  我确定他听不懂人话!
  长叹再长叹,我又蹲下来,抓着他道:“我现在与皇室毫无关系,普通人一个,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竟有太多我不明白的东西。但是,仍然一句话都没有。
  我很无奈,真的。
  站起身来,往床上一倒,我闷闷的道:“你爱跟就跟吧,但我先说一句,你要是再来算计什么,我也不会那么容易饶了你!”
  他低沉的声音从床脚传来:“至死,绝不背叛。”
  次日起来,我立即去找温文雅。推开门,他已经起来了,侧对着我正在看书。那身形欣长,长发反着流转的光泽,一卷书握在修长微茧的指中。
  我看着他,有些恍惚,竟仿佛是那个第一次见到他的上午。
  “师父。”我轻轻的叫了一声。却没发现他早已回过身来,含笑的望着我。我回过神来,笑道:“师父,我要走了,收拾东西吧。”温文雅微笑道:“你走,为何我要收拾?”我干笑,抱过去蹭:“好师父,帮徒儿一次吧。”
  他只是笑看着我,我乖乖的道:“反正师父是来找我的,现在我去艰辛的工作,师父就顺便和我一起去吧?”他低下眸子,笑道:“殷红已不是陪着你?”我一怔,看了他眼,笑道:“谁没有事呢?”
  温文雅清清浅浅的笑了,抚着我的头,道:“你意思是,只有我是闲人?”我哈哈两声含糊过去,就马上道:“多谢师父!”他微笑着,有意无意的指了指门。我皱起眉头,我知道还有安宁啊,但是他不是武林人,把他带去,我怕伤到他。更怕的是掺入武林恩怨,一辈子不得安生。
  不过,也不能把他留下来。
  正烦恼中,门突然打开了,安宁咬着唇站在门口,轻轻的道:“思归,我也要去。”不待我说话,他又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我定不是你的负累。”我急了,一把跳过去抱着他道:“谁说你是负累了,安宁安宁,别人你不相信,我你也不相信?”
  安宁回抱住我,抿嘴一笑,道:“就是信你会急,才说这话的。”我一怔,顿时哭笑不得,他居然耍我?
  “从哪学的这么坏的,说!”我伸手去搔他腰间,安宁禁不住痒,咯咯笑着躲开了,道:“思归思归,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笑道:“这灯倒是点得,只怕把房子烧了!”两人笑闹一阵,我想让他成天呆在屋里也是荒谬,于是道:“既然你这么想去,我就特准你去了!但是一点先说好,有事来了,你得马上躲起来!”
  安宁咯咯笑着,盈盈拜了一拜,道:“思归有命,安宁焉敢不听?”

 

60 追寻逝去

  客栈里,我趴在桌上画地图。
  “师父,你刚刚说天水宫犯事的地点还有哪个?”我勉强拿着毛笔,在白纸上圈圈点点。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指伸过来点了点:“还有吕应城,笨瓜。”我叹着气加上个小圈,为什么自己已成了被压迫的命呢?
  安宁凑的很近,很好奇的又道:“思归,你要一个个的去么?”我笑道:“你才是笨瓜,这么多地方,我要一个个去,还不把腿都跑断了。”安宁偏了偏头,笑道:“思归不用管别人,只寻宫主的地便是。”
  安宁虽然极少出门,更不懂江湖的事,但的确是兰心慧质。我沉吟着,又道:“师父过来下。”温文雅微微的笑着,从我背后走过来,道:“怎么?”
  我指着纸上的那些小圈道:“天水宫主没创立天水宫以前,他在哪里闯了事?”温文雅垂眸,薄茧的手指拿过我手里的毛笔,在纸上圈了个大圈,道:“能知道的江湖传言,只有这两处。”
  我细细看去,天水宫基本处于所有小黑圈的分布中心,所有黑圈的最上面,那两处地点是相邻的,而且离别的圈空开了一大段距离。眯了眼睛,我感到了什么。
  一张纸递过来,他微笑道:“要我列的表,是不是这个?”我接过来,看了看兴奋的点头:“没错没错,师父真是好人。”扑过去,往他身上再抱一下,他的气息是我喜欢的,温暖又干净。
  把这张纸也摊开,铺在地图旁边。上面挺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天水宫某人在某处犯某事,杀某人。当然这是可以打听到的,更秘密的没时间去挖,不过也不会有多大误差。
  我笑道:“师父过来,安宁也过来,咱们总结个规律。”
  三人围着桌子看图纸,我看着看着,往边上扫一眼,只有自己没规没矩的趴在桌上……好没有优雅气质啊…郁闷。
  安宁突然啊了一声,又马上闭上了。我奇道:“安宁,怎么?”他的唇有些苍白,细指攥着衣袂,半天才道:“有几个去了的,我却是认得的。”
  我隐隐感到什么,一时没说话,屋里顿时沉寂下来。安宁又静了半晌,伸指点了点表格,又往图上点去,道:“这几个在京城附近的,都是原来的官宦人家,只是前些…没落了。”
  安宁认得的官宦人家,他根本就出不了府,能认识什么官宦人家?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已经被当作礼物送出去很多次了,而且是在送给凤自若之前。
  我心里有火在冒,突然觉得那几个人死的真应该鼓掌庆贺。
  “没错……”温文雅突然开了口,他淡淡道,“死的大多是富家子弟,也有武林人士,武林人士是最近才多起来的。”
  “而且,犯事的地点多在城里。”我接口。那些黑圈大多对准了城镇,难得有在野外的。
  似乎有什么,要破茧而出了。
  我直起身来,轻咳一声收起两副图道:“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我们直接去那两个地方吧。”
  刚才看两幅图,倒是看出了天水宫众的活动规律,这规律仿佛暗示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一下捉摸不着,干脆先去那两个远远的黑圈。一路上顺便看看其他的地点。天水宫主的根,一定在那附近。而且是他所忌讳的东西,否则也不会隔这么远,才创办了天水宫。
  坐在马车里,走人!
  温文雅和安宁都是很勤快的人,而我是很懒的人。
  所以我就乐了,比如现在。
  “思归,思归?”安宁拢着一身云绣进了马车,手里捧着香香软软的浅绿色糕点,“我弄了荷叶糕来哦,你要不要吃?”
  “要!”我眨了眨眼睛,张开嘴。安宁侧着身子坐下,眉目温柔如春水,抿嘴笑着,一片片拈起来喂我。温文雅淡笑着,一手放下书,把盖在我身上的衣物扯好。
  其实事实是这样的。
  天色已经晚了,我们也到一个城市了,但我,却在马车上摇啊摇的睡着了。于是安宁去买晚餐,温文雅在车里看着我,顺便看书。
  还是温柔的人好啊…要是以前那帮损友,别说买晚饭给你吃,一准把你从车上踹下来。
  直起腰来,见温文雅还在看书,一手按了下来,道:“师父,太暗的地方看书不好。”转头问道:“我们过了几个城镇?”安宁低头,细细动了动手指,道:“八个了。”
  “那我们去客栈吧,顺便查探查探?”我记得地图上有个黑圈就对准了这座城。
  三人登记了,放好行李停好车,就来到了街上。这城倒也繁华,夜晚仍有夜市,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一面走着看东西,一面回忆那个丢了命的人。好像是个白姓人家的子弟,至于具体情况,就得查了。
  “师父,安宁,我去白家问问,你们在这里等等。”我看向他们,眨眨眼。温文雅含笑,安宁抿唇,三人均心照不宣。所谓问问,其实就是抓到人,然后逼供,否则我何必选择晚上?
  从大街一侧走进去,拐进条小街,就冷清很多了。我走了段路,已经可以望到白府大门口的石狮子。
  我沿着白府的墙潜到一侧,然后一蹬翻上了墙头,伏在上面。往下面望去,一排小矮房列着,还有散落的木柴。想必是下人的居处。甚好,这地方就不会有狗。大户人家总爱养犬看门,如果从中庭或哪里进来,搞不清它们卧在哪里,最是麻烦。

 

61 柳絮黄颜

  从墙头上小心的跳了下去,贴着立了会儿,没动静。我轻轻的走过去,一推那破木门,没锁。
  预料之中,我闪了进去,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酸臭味,大板床上一排下人躺着,有的打鼾有的搔两下腿,都睡着了。我轻弹手指,然后药粉飘洒了整个房间。
  问一个人当然不够,我上前抓起第一个,沾水往他脸上一弹,醒了。他看见我掐着他的脖子,大惊,正要张嘴喊,我五指一下掐紧,冷冷道:“我只是要问你几个问题!他们都被我放倒了,你要想死,可以尽管喊!”
  他给我吓的浑身打抖,加上喉咙被卡住,硬是没叫出来。我淡淡道:“我刚才的话,你听明白了?”他连连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句话:“大侠饶命,只要大侠有问题…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扬眉,要的就是这效果:“听说你们家少爷死了?”那人战战兢兢的点头,道:“少爷早几个月前…就去了。”“他是怎么死的?”我再问。那人磨蹭了两下,道:“听说…听说少爷买了个小倌回来,后来…后来就死了。”
  再问他,说不出什么了。我顺手把他药倒,又抓起第二个弄醒。
  “你们少爷怎么死的?”
  “啊啊啊?”
  我晕,继续凶狠的语气:“具体一点,他死在什么地方?”
  “死,死…晚上死在屋里……”
  直接说死在床上不就结了。
  扔下去,提起第三个。
  “你们少爷从哪里卖的小倌?”
  “什什么…哪里?”
  “你们少爷买了小倌后就死了,那人在哪买的,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柳柳柳柳…柳絮楼……”
  我突然很想笑,地名这种东西最是含糊不得,万一我真的去找个柳柳柳柳柳絮楼怎么办?
  一个个全都问到,半个时辰不要。我总结了一下,那个少爷在柳絮楼买了个叫黄颜的小倌,两天后就死了,然后那个小倌也不见了。
  看来有必要去去柳絮楼,我从原路翻了回去,他们的药明天自然会解开。
  径直走出黑暗冷清的小街,我看到温文雅和安宁站在街边看绣花荷包。笑一笑,正要招呼,突然见到一个穿着低下,举止粗俗的男人从旁边过,居然摸了一把安宁的腰!安宁惊呼一声连忙回身,手里的荷包也掉到地上,直瞪着那人道:“你…你……”只可惜他的瞪目,完全显示不出威严,反而一双秀目水漾漾的,只更惹人怜。
  温文雅衣袖微微一动,然后才转过身来,表情平淡如昔。我知道那人不会有好下场了,他居然回身道:“我?我什么我?怎么啦,公子哥儿娇贵的,碰下都不行?”安宁嗔目,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气的攥紧了衣袖。和王公贵族优雅的勾心斗角,他擅长,但和街头混混耍无赖的事,他是万万干不出来的。
  那人哼了两声,又往温文雅身上瞟了两眼,竟伸手往他身上推去:“管好你家小哥儿!”那手势实是摸大于推,他调戏了安宁,连温文雅都敢调戏……
  “妈的你给我住手!”我狠狠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那人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大骂道:“你算那根葱,来管什么闲事?你……”没等他你完我就踩在了他的脸上,狠命踩:“我算哪根葱?我还想问你是哪条道上的呢!你最好给老子记着,非礼先看好对象!”
  他没有回嘴的机会了,因为我踩在他的嘴上,然后一阵痛扁……
  终于揍完,我施施然回到他们身边。那人捂着嘴爬起来,一边撂下狠话。突然旁边有个混混模样的人扯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还吵?忘了白家哥儿他们怎么死的啦?现在还敢毛手毛脚?”那人立刻噤了声,躲到人群外去了。
  我扬了扬眉,来检查安宁的衣衫:“没事吧没事吧?回去换衣服!”安宁松了眉,摇头笑道:“也没甚么事,给他碰了下罢了。”虽然他这么说,但我仍然能看出他眼里的惊魂未定…只怕是以前给男人欺负的惨了。
  安慰的握住他的手,我回头对温文雅道:“师父,你下的什么毒?”
  温文雅垂头淡笑道:“你猜?”我突然感到脚底一阵寒气直往上冲,立马拿了瓷瓶吞了颗药,干笑道:“师父你真狠。”
  那是令人冬暖夏凉的药,只是暖的过分了点,凉的也过分了点,比如我刚才的脚,差点进了冰窟。
  和他们说了柳絮楼的事,正好又是晚上,立刻就进发了。
  大红灯笼高高挂,人流不多,几个站在门口的小倌也是姿色平平。奇怪的是,本来应该生意兴隆的柳絮楼,却异常的冷清。我想踏进去,又顾忌安宁,正想一个人进去,安宁却主动攥了我的手,然后向楼梯上步去。他的手指有些冰凉,掌心却又是温热的。
  我微微一笑,拉了温文雅,三个人都进去了。迎上来的男人笑的合不拢嘴,连忙请我们入座端茶,又唤来十几个小倌站在前面任人挑选。
  说实话,他们真的很丑。
  最漂亮的也就是中等姿色,看了十几个,我摇摇头。他连忙又要叫人出来,我拿了锭银子塞在他手里,笑道:“实话不瞒,我是来找老相好的,记得他叫黄颜,是否还在这楼里?”
  那人收了银子本自高兴,一听黄颜连忙变了色,摇手道:“哎哟真是对不住,他几个月前就被人买走了,这位客倌,你看是不是换个?我们这里春兰秋菊都有……”我知道黄颜犯了人命案子,又失踪了,当时闹的很大,是他们所忌讳提到的,也不再问,起身就要走人。那人连声唤不回我们三个,气的在后面跺脚,只道:“也不知撞了什么……”硬生生把那个“鬼”字压下,只道:“楼里几个头牌突然就不见了,那些人送来的不知是什么货色,搞的这门槛冷清……”
  他后面的话说的很小,我却听到了。

 

62 小村翠衣

  两个黑圈,先去比较近的那个。我们清晨便坐着马车出发了,奇异的是到了地头才发现不是个城镇,是个小村子。
  下车来,我头上有点黑线,眼前真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走了几步,看见屋后脏兮兮的小孩子好奇的望我们,手里做针线的妇女也停了,一面喊着乱跑的鸡,一面偷眼看马车。我们无疑是显眼的,从这点来说能被热情招待,但我们是外地人,那也就说明了别想打听到什么八卦,因为那是他们内部的事。
  扬扬眉,先借个宿再说。安宁凑到我耳旁,嫣然笑道:“思归,日后如果隐居,你会不会住在小村子里?”我轻咳一声,道:“第一,我不想种地,第二,我喜欢新鲜的东西。”
  如果住在这种地方,进步是很艰难的,如果可以,我希望风行天下。
  安宁噗嗤一笑,道:“谁说要年纪轻轻的隐居了,我是讲,头发白了以后。”我微笑道:“隐居倒是很好,但我不想在村镇里。”安宁微微眨目,似有不明,我轻轻笑道:“因为你融入村民,他们就要管着你,如果不融入,他们就要仇视你。”
  说完,我迈步就向那妇女走去,不经意瞥了一眼温文雅,见他唇边的微笑。
  竟是熙如春风,令我微微的迷茫。
  向那妇女打了个招呼,客气的道自己兄弟三人探亲路过,是否可以借宿一晚。那妇人有些手足无措,还是极客气极恭敬的对我说话,末了却有些犹豫,道:“这位小兄弟,你稍等等,稍等等。”说着站起来,急急走远了。
  我们便等着,心里料想她不是去找丈夫,就是去找村长。
  像这种地方,通常村长的权力是很大的,等于一村的皇帝,甚至比皇帝还大,因为皇帝一生都注意不到这种小村子。
  一会儿,一位衣衫整齐的老人身后跟着几个壮小伙子,从妇人去的方向走了过来,他腰背还很直,人也很精神,手里斜托着管烟枪。我微笑的走过去,给他作了个揖,道:“这位想必就是村长大人,舍下兄弟几人路经此处,是否可以借宿一晚?”
  那村长点了点头,甚是和蔼道:“远道而来就是客,小兄弟里面请。”又向温文雅和安宁点了点头,才返身向里面去。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直盯着安宁看,旁边也围了好些妇女儿童,窃窃私语。我暗笑,凑到安宁耳旁道:“安宁,你看你俊秀的紧,别人都在看呢。”他脸颊一红,嗔怒的瞪了我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我正得意,头上却被敲了下。哎哟一声,抬头却是温文雅,他唇边半笑不笑,眉目微蹙却温润无限,道:“顽皮。”我笑道:“师父别生气,也有很多人看你呢。”
  我说的没错,温文雅虽到中年,却有种年轻人比不了的风韵。偷偷瞅他的姑娘绝对不少,相对与安宁,那招惹的多是男人的目光。
  温文雅微微摇头,在我头上揉了几下,我偷偷的笑,却听见旁边有人低语:“你看这哥儿俊着呢,和翠哥儿比起来真不知谁惹人。”另一声却低道:“你还提翠哥儿?不怕被村长扒了皮去?”那人瑟缩了下,还是道了声:“多久的事儿了…还记着。”
  他们说的是安宁。
  随他们来到村长家的大堂里,桌上布了些酒菜,请我们坐下。我们客气了几句,便入了座。刚坐下,我就想起还有个人,又想到他这几天来干的事,不由得有点火往头上冲,站起来作了揖道:“舍下还有个朋友,在外面等着,请各位稍等。”
  匆匆走回马车前,叫道:“蓝回?”黑色人影蓦的出现,单膝跪地。袖子有些凌乱,显然东西没放好。我抓住他袖子一摸,一个吃了一半的干面饼。他却低头道:“属下衣装不整,请责罚。”
  这几天来他能不露面绝不露面,不见他吃不见他睡,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突然发现他虽然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却是来克我的。现在万分后悔和他扯上了关系!
  “你有毛病?”我已经可以跳八丈高了,不由分说拉了他就往堂屋走。他却一步不挪,平平的道:“属下不能与主人同桌共食。”我瞪着他道:“你是主人我是主人?”他不语。我又道:“你听我的我听你的?”
  终于把人,拉到饭桌上来。
  刚一踏进门,就发觉气氛有些紧张。有个年轻人伏在村长耳旁说着什么,然后直起身来,用敌视的眼神看着我。
  那村长咳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道:“敢问一句,这位小哥是否会武?”我心里一凛,莫非刚才蓝回出来时让他们看到了?面上仍然恭敬的道:“在下这位朋友确实会武,不知有什么不对?”那村长又咳了声,道:“真是对不住了,我们村子从一年前,就立下不接纳武人的规矩。这些饭菜就包走送给小兄弟,还请各位另寻住处。”
  我知道这事蹊跷,那村长身后几位年轻人已经满是敌视,随时都能大打出手的样子。我自然不会和他们冲突,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
  拱了拱手,微笑道:“既然是贵村立下的规矩,在下几人也不好破坏。多谢赠送,在下这就离开。”
  四人回到马车里,安宁蹙眉道:“思归,这规矩甚奇异了。”我颔首,想了想,笑道:“凑合一晚上也没关系,只是我得再当一回夜游神了。”
  深夜,我潜入村子里,贴到村长家墙后。灯到了很晚还亮着,我有耐心的等。起初听不到什么,只有来回踱步声。然后一年轻人的声音响起:“爹,你今天赶他们走,是不是因为一年前的事?”然后便是村长苍老的声音:“小孩子家,别管太多。”
  那年轻人有些不平,道:“爹,你把他们赶出去,这附近根本没有别的村子,都是野地!”“闭嘴!难道你也看上那个不男不女的人?”那老人斥了一声,“那时你出村去了,不知道那事的恐怖!”
  年轻人闭了嘴,只有那老人絮絮的叹,道:“你不知老徐一家怎么死的…头破脑裂,血流了一屋……还有王剩,小五……”说到这里,话头又一转,恨恨的道:“也是他们作孽太多!谁叫他们去碰那个妖孽,那个翠衣妖孽!”

 

63 天水宫主

  我听了会,便要退回去。最后听那老人一声叹:“你是没见着,后来那个白衣的,那个白衣的来了,那不是妖孽,那是妖魔!听说是从吕应城来的,把那里杀的鸡犬不留…带走了翠衣,又把这里杀的像什么一样……”
  遁回马车,温文雅他们还没睡,不见蓝回,我翻了个白眼,因为我知道他一直暗里跟着我!往坐垫上一躺,先伸了个懒腰。刚才总保持一个姿势,腰都断了。安宁轻笑一声,柔柔的手就搭在了我的腰上,细细的按。
  好幸福啊,感叹着,头一倒,睡在侧边温文雅身上,翻过身抱住。温软的,清新的抱枕,我敢担保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这高级的抱枕了。
  只是这抱枕有点副作用,会敲人脑袋。
  次日,清晨的阳光透进车里来,我一动,悠悠醒来。
  脸下面怎么有些湿?我支起身来,低头一看,狂汗!
  我,我,我竟然流了口水在温文雅身上……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啊,谁叫他让我睡的那么舒服,一舒服姿势就不改了,姿势一不改,脸紧紧的贴在下面,能不流口水吗?
  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偷偷的来撕他的衣衫,上天保佑别醒,上天保佑让我把这块地方毁尸灭迹。正撩了两块衣衫,一只修长微茧的手轻轻捉到我右腕上。登时僵住,这叫什么?抓贼正抓现行犯?
  干笑着抬头,却见他温润含笑,眼里皆是宠溺,不由得微微失了神。手里的衣衫也被轻轻抽走,只见他噙着笑,温和的替我擦净唇边。
  “把脸抬起来……”他垂下头来,挨近我的脸,细细擦到颈下。我微微偏眼,见他侧脸真真有种说不出的风韵,长发温和乌黑,莹然生光,不由得闭上眼,轻轻嗅了一下。
  温暖…又干净。
  “思归……”我蓦的一惊,转头看去,原来安宁醒了,正从卧座上撑起来,轻轻的揉眼睛。我笑道:“安宁醒了?可惜在这里没有人烟,只好凑合一下。”坐起身来去拿干粮。不经意那只手从颈边滑脱,我心里跳了下,瞥眼看过去。
  他的眼睛却是垂下的,没有在看我。
  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到了最后的目的地,吕应城。
  吕应城是个大城,人烟极盛,十分繁华。要不是我们有急事,还可以当旅游来着。
  迈进酒楼里。马上就有小二迎了上来,点头哈腰。我们找了张清净的桌子坐下,点了些菜。那小二连连点头道:“好好,马上给几位客倌上菜。”见他要回身,我心里一转,道:“等等。”他又回过身来,笑道:“几位爷还有什么吩咐?”
  我微笑道:“我听说你们这一年前出了件人命案子,能不能说给我听听?”那小二立时色变,连连摇手道:“这话说不得说不得,客倌怎么想起问这个来?谁不知当时那何家死的多惨,一家人连个丫头都没剩下,和何家有关系的之后也通通都死了,当时城里闹的那个怕呀……”
  我暗道不妙,挥手让他走了,直看着温文雅和安宁皱眉。这天水宫主真是下决心灭口啊,一个都没剩下,找谁问去?匆匆吃饭,吃好了饭,开始分头行动,我一组,温文雅和安宁一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打听一年前这里的血案。
  要查这个,当然要查有关的人。一个白天差点把腿跑断,不知问了上百个人,不是摇头就是色变。总之,是一点情报都没有。
  艰难的,拖着腿回到客栈,对上那两人,很有默契的摇头。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四天晚上我郁闷之极的回到客栈,今天唯一的收获就是打听到何家出事前就有管家告老,只可惜他离开这城回乡中后,不久也被杀了。
  抬头却见两个房间的灯是亮的。不由得诧异,平素他们回来都先到我的房间,为何今天安宁的房间也有人?
  满腹疑问爬上去,推开天字三号的门。温文雅和安宁都在,安宁正坐在床边,细语安慰一个靠在床上的少年。那少年生的还算清秀,只是左脸有着道疤痕,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怯生生看着他们,听到有人进门更是抓紧了身上的被子,恐惧的盯向我。
  我走到床边,奇道:“这是怎么回事?”那少年一缩,安宁轻轻压着他的手,温柔的笑了笑,转头对我道:“今日我们从此处的…小倌楼过,他被人掷出来,眼看伤的不行了…我就带返来了。”安宁说到这里,微微抿嘴一笑,道:“你知道么?他说他原来是百凤楼的小倌,有一遭被客人划花了脸。那次何家出事后,百凤楼不久就全部搬走,却把他丢了下来…他没法子,只得到如今这座小倌楼干杂活,今日不慎碰翻了果盘,于是……”
  我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一面看着安宁眼睛发亮:“你说,何家出事后百凤楼突然全部搬走了?”安宁嫣然,颔首。
  差点没鼓掌高呼,我连忙凑到少年身前,非常非常兴奋的道:“你还记得,百凤楼原来的老客人有谁吗?”
  百凤楼一定和何家血案有关!他们可能知道事情经过,虽然全搬走了,但随意中告诉了客人也不一定!
  那少年给我吓的几乎晕厥,最后终于吐出了个人名,其他的不记得了,再有就是死了走了。
  事不宜迟,我马上去打听他所说的人名住址!
  天已黑,而我也站到了两扇红门之前,是个小府邸。不知现在进去会不会打搅别人?万一不高兴轰我出来怎么办?想了想,管他,反正只要他知道,不怕没办法让他说。
  伸手刚敲了下门,吱呀一声,右边那扇开了一线。
  我怔在门口,这门居然没栓?
  心里隐隐感到不妙,心惊的预感像黑夜一般罩下来。我一脚踹开了两扇门,绕过照壁冲到前院,蓦的停住。
  血。
  殷红的鲜血缓缓的流到我的脚下,假山中,花丛里,石凳上,甚至小池塘旁挂着,七八具尸体横竖了一庭!
  血犹未冷。
  蓦的眼前雪白长发垂下,极长极长,落在我的肩膀,缠绕到我的身上。然后是冰丝织的袖子,一双纤细冰冷的手捞下来,捧起我的脸,我见到了一张绝色的容颜,一双墨瞳仿佛从千百年前勾起,一直勾到现在,那么无所顾忌的妖着。
  这张脸离我不到一厘米。
  他微笑着,十指轻轻抚着我的脸,吐气如兰:“你就是那个要收服我的人?生的倒也不错。”

 

64 被迫分离

  这这这这叫什么?午夜凶铃第七部?
  这人是凭空出现啊真的是凭空出现,就直接从我头上下来了……
  他从树上滑下,一双纤臂柔若无骨的抱了过来,顺手点了我数十处大穴,把人整个拥在怀里。我浑身都是僵硬的,不是害羞,是害怕。他的手要是那么一掐,我的脖子就可以断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蓦的抬眼道:“你一路都跟着我们?”他微笑着,轻吻我的脸:“真聪明…不愧是名满江湖的蓝思归,要不是你们,我还真找不到这个唯一的活口呢。”
  我沉默,这就是所谓的功亏一篑,还被拽到小尾巴!
  “思归!”
  是安宁和温文雅!
  温文雅面色不改,旧白衣袂一动,一枚飞棱无声的到了天水宫主的面前。他侧头一避,雪亮的飞棱旋了一圈又飞了回去,嚓的停在修长手指中。
  “来人!”抱着我的人轻喝。树上又闪下来四个少年,无一不美。四个人四种颜色,绿黄红蓝四条绸带刷的织成了四方形,将温文雅和安宁围在其中。那个绿衣少年,蓦然是我认得的,原来在甜水镇千娇百媚的那位。
  “为了你,我宫的四大护法都来了。”这人微笑着,轻舔我的颈项。我打了个寒战,叹道:“我这种货色你都要?”他笑着,轻道:“你这种货色可是千年难得一见,怎么能不好好玩玩?”
  我动不了,只得用下颔好心的指了指被围在阵中的温文雅和安宁,道:“你不觉得他们比我更有潜力?”
  “他们的确很有潜力…尤其那个娇柔的美人,很有潜力成为我宫一员……”这人眯起眼睛,倒真的开始细细打量安宁。他的目光从安宁转到温文雅,又从温文雅转到安宁,轻叹一声道:“蓝思归,你的身旁居然都是尤物。”
  温文雅护着安宁,衣衫被刮的猎猎作响,大袖中的手未动,眉间却显出冷冽。
  黄绿绸带双双袭来,后面是红蓝的伏击。两人身周数道银光飞旋,哧哧的在绸带上削过,却削之不断。
  绸带很明显是特制成的,温文雅手指再弹,又是数枚银针飞出,在那些银光上各各一撞,银光蓦的改了方向,眨眼就到了四个少年身边。
  绿衣的颈,黄衣的腰,红衣的臂,蓝衣的腿,各一枚!
  四条绸带蓦的改了方向,他们不救自己,反而卷向袭向别人的暗器,竟是极有默契!一时救了别人,别人同时救了自己!绿衣少年轻叱一声,人已翻起,手中绿色绸带竟又加长了两丈,卷成了天罗地网。
  “我的手下哪有那么好对付?缠着他们。”天水宫主微笑着,轻轻从后面拥着我,道,“我们先走罢?”
  我暗叹,突听得一声呼:“思归!”
  是安宁,柔和的嗓音,此刻却不乏急忿!
  回头看去,却见他秀目清冷,云绣衣袂里滑出一管萧来,竟是柔白的颜色,上面斑斑点点的青,似竹非竹,似玉非玉,正持在平素翩翩起舞,细细斟茶的纤手中。抱着我的人脸色却变了,惊道:“小楼一夜听春雨!”
  那把十几年前名扬江湖又销声灭迹的名箫,小楼一夜听春雨!一声勾魂,二曲夺命,三奏惊天地!
  “速退!”天水宫主急叱,手一扬,一条又宽又长的冰丝绸带射了过去,瞬间接替了那四个少年的位置。就在此时,我瞥见一线寒光亮起,直逼他背后而来。是蓝回,只有他才会选择躲在暗处,抓住最好的时机!“宫主!”绿衣少年急呼,他的腰突然一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避了开去!
  剑锋擦过,飘下几绺雪发,颈间仍是见了血。对上蓝回冷冷的眼,他轻笑起来,妖媚眼里都是寒光,道:“果然都是尤物!”左手突然把我托起来。我只感到身体一轻,便被扔到了那个绿衣少年怀里。雪色人影右袖一扬,一条冰丝绸带,直向蓝回卷去。
  蓝回用的是剑,对上软兵器是极不利的事,擅长的是暗杀,最好不要正面和人对战,但此刻这两条全都犯了。两个少年扑过来,一红一蓝,绸带死死缠了上来。他沉目而对,后面来的冰丝绸带却像活的绕了个弯,从下卷上,顿时牢牢缠住。
  “走!”他从绿衣少年手里接过我,那边四个少年缠了蓝回,五人风行般消失在院里。

 

65 连番勾引

  纯白的帐子,泼墨的山水,一坠坠的银色流苏垂下来,我缓缓的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帐顶。身周的被褥是底碎墨小花,又轻又软,摩擦肌肤的感觉好到不行。
  摩擦肌肤?
  我一惊,突然发现自己身无寸缕,是全光着的,只盖着一床被子。长发也被解开了,散乱在枕头上。撑着身体坐起来,把被子拉高盖好,环顾四周是个大而舒爽的卧室,以柔白为基调,装点着墨色和银色的轻纱,墙上挂着秀气的书画,桌椅妆台都是轻巧简单。
  又细细搜寻一遍周围,心中微凛,安弦不在。除了在客栈里,我都是随身携带的,那天被抓来时还在背上,想必是他们取走了。暗暗哼两声,又不是拿不回来。
  想起天水宫的所作所为,又想起蓝回也被抓来,不由得有些担心又有些暴笑。要诱惑他不是件简单的事,而且看他也不像喜欢男人,不敢想象他被逼着X别人的样子,硬不起来怎么办?

  嘴角抽搐,实在想笑。裹着被子爬起来,把自己卷好了,留两只手在外面抱着,小步小步的往门口走。等我蹭到门口,往两边看看,走廊上没有人,但走廊外面……
  走廊外面居然是湖!极大极大的湖,微风吹动清蓝的水,微微的波漾,几只雪白水鸟掠过,鸣叫几声停在了栏杆上。我只觉清新凉爽,吹的长发轻轻的动,不由粲然而笑,伸手过去逗弄。那鸟一下跳开了,警惕的看着我,来回走了两步,却又偷偷的把小头伸了过来,在我手上啄了下,又跳开。
  笑着把它们赶开,吸了口新鲜空气,这里的空气太好了,比二十一世纪好多了。听得左侧有脚步轻轻,我返过头去,见那个满身风华的人冉冉而来,雪衣冰袖,一头白的透明的长发直拖到地,一双雪白小巧的足居然赤着。
  “早上好。”我笑晏晏的向他打招呼。他妖然一笑,双手搂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下,道:“被我带来,你的心情这么好?”我笑道:“是啊。”他眼里神色微微一变,瞅着道:“你这么喜欢我?”
  我好整以暇的笑着,把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推开,道:“我是喜欢你住的地方。”他微一怔,又恢复了那动人心魄的笑容:“我倒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表扬我的住处。”我点头,扬眉看向他道:“把天水宫建在湖里是很新颖的想法,这样有利于防守,轻功水性不好的人根本别想过来,而且空气很好,风景也很好,只是容易坐困愁城,所以如果我没料错,它并不是完全孤立在湖里的。”
  转过身,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兄弟,你很有品位。”
  “你的确很聪明…聪明的让我更喜欢你了。”他巧妙的避开我破坏的气氛,笑盈盈的拉住我的手,道,“你饿了吧?我带你去用餐。”
  有饭吃,不吃白不吃。

  随着他左弯右拐,一路上都有美貌少年鞠躬行礼。说实话,我担保他们看到我光着身子都不会惊奇,但看到我卷着一大卷被子小步小步的跟着跑就不一定了。也难为这个人居然还没笑出来。
  一踏进那小巧的房间,就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温香。屋里到处挂着轻软的飞纱,地上铺着柔软的兽皮,赤脚踩上去说不出的舒适。右侧摆着张檀木小几,几上陈设着几样小菜,一小壶酒。
  他坐这边,我坐对面。然后我很诚实的道:“不好意思,我太饿了,先吃一步。”
  拿起筷子,然后风卷残云,差点没把盘子端起来往嘴里倒。他没人性啊,从吕应城到甜水镇我一直是昏晕的,顶多吃点流食,根本没有正式吃饭。
  吃完,盘子放下,然后扯下一块飘到脸上的纱来擦嘴。对面的人靠在兽皮上,眼含复杂神情的看着我。我左看看,右看看,笑道:“你现在是不是该给我件衣服?”
  他嫣然道:“不急,不急。”又扯了块绢帕过来,凑到我身旁替我擦脸。擦完脸,纤纤玉指端起那壶酒倒了杯,凑到我唇边,笑道:“口渴不?不如喝一口?”
  我瞥了他眼,笑道:“好啊?”不接他手里的杯,直接抓起那壶酒,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然后轻呃了声,醉倒了。
  白纱帐,银流苏。
  又是在被子里幽幽的醒来,我没张眼,感到身上多了件衣衫,身侧还多了个衣衫单薄的人。外面天是全黑的,门窗都没关,夜风吹的有些微凉,却又十分的舒爽。
  身侧人动了动,悠悠从床上爬了起来。过了会,纤细温热的手抚到我脸上,他低低的笑道:“蓝思归,你好会磨人。”
  然后是悉悉梭梭的穿衣衫声,接着静了会,他轻轻道:“我先走了,明天来看你。”
  我没张眼。
  然后传来细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少年们柔声道恭送宫主。
  我还是没张眼。
  一盏茶时分后,一阵温香的气息扑到我的脸上,耳朵被咬了一口,又妖又嗔的声音响起:“蓝思归,你真的忒狡猾了!”
  我睁开眼睛叹道:“宫主,要装就装到底好了,装一半很丢脸的。”
  “那有什么关系?”他轻轻柔柔的笑,身上冰丝衣衫半褪半露,显出光滑的香肩,一头雪发垂下来,柔和的落到我的枕旁。

  我没说话,他揭开被子凑进来,身体若有若无的在我身上摩擦,轻咬着我的颈部,吹着气道:“放心,我不会弄死你的,一看我就知道,你喜欢的也是男人……怎么样?”

  我轻咳两声,要不要告诉他原来自己是在下面的?他的手已经滑进被子,技巧的在我身上挑逗。我坚持住没挣扎,知道一挣扎更是火上浇油。他见我没动静,轻笑一声十指更向下面滑去。这下我可不能无动于衷了,突然回身一把抱住他,两人顺势滚倒在柔软的床上。他雪发凌乱,细细喘气,一双玉臂柔若无骨的缠上我的颈项。媚眼里水波荡漾,真真能把人心勾了去。
  我搂了满怀温香软玉,轻轻伏下身去,凑到他耳边道。
  “你妈贵姓?”
  啥?
  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成功的让一个聪明脑袋当了机,当下慢悠悠的爬起来,被子裹好,用手掌扇了扇风。靠,他凭什么这么放心大胆的妖媚勾人?那是因为蓝回在他手上,我的迷药毒药什么药统统给搜刮了个精光,身体都给洗了个彻底。给我把衣服穿上,你有种再来非礼我?
  呃,虽然是勾引我,但我不高兴给你勾引。
  他躺在床上,还在细细轻喘。一双眼睛瞟上我,眼里意味不明。我头也不回的道:“宫主,光着凉。”他笑了,优雅的把凌乱的衣衫扯好,然后坐起来,凑到我脸旁轻啄了下,道:“我以为你身边的都是尤物,谁知你是最勾人的那个。”

 

66 默然垂眸

  今早我醒来时,身上什么也没有,若要给别人,必然会紧张窘促,心绪不稳,就算用被子遮住,也出不了这个房间,那时心防便容易攻破。
  谁知出了我这个无赖……你就算一直不给我衣服,我都能把那被子挖个洞。
  然后到个气氛暧昧的房间,饱暖了,他敬酒,不喝是下策,喝一杯是下下策。
  于是我喝光了,干脆醉倒。
  再后他知道我醒了,故意来那么一段,若不是完全无心,至少看最后一眼。
  我挺尸般动也不动。
  最后他干脆直接来,我知道要阻止的最好方法是破坏气氛。
  于是天水宫主第一次诱惑,正式失败。
  我笑道:“谢谢夸奖。”他嫣然,丝袖一挥,门窗顿时砰的关上,严严实实。温软的身子又凑过来,从身后环抱住我道:“你不想要,就算,我们睡觉。”我无奈,给他抱着倒在床褥上,又拉着白底墨花细丝被盖上。
  我虽然神经很粗,但还没有到被陌生人抱着也能很快睡着的境界。他一双雪臂搂在我腰上,头靠的很近,脸直埋在我的肩窝里,呼吸是温热的。
  过了一柱香时分,睡意正袭上来,身边的人突然动了动,柔软的唇凑到我耳边,轻轻吐出热气来:“第一,我没有母亲,第二,我没有姓。”
  “我只有名字,是自己取的。”
  “我叫做,天水泠泠。”
  阳光高照。
  我动了下,缓缓张开眼睛。身边已没有人,门外的黄衣美貌少年见我醒了,捧着衣衫进来,表情却有些黑线。
  不知是因为我昨天的袋鼠跳还是为了今天的睡懒觉?
  道了声谢,把衣服接过来。一套素黄的衣衫,舒爽干净。笑眯眯的穿上,径自绑了长发,道:“你们宫主倒很有眼光,这衣服该挺适合我。”黄衣少年看着我,冷冷的道:“抱歉了,这和宫众的衣衫式样相同。”
  他似乎很想侮辱我。
  “我既然不是你们宫的,就无所谓服饰问题。”我微笑迈步到门口。那少年在身后低冷道:“没想到是个自欺欺人的。”
  这倒是个针对我的。我扶住门侧,头也不回的道:“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自欺欺人,是不是,黄颜?”
  身后仿佛突然冰冻了,半晌没有声音。我暗笑于心,正要出去,耳旁却一声笑:“醒了?”冰织人影飘然而至,在我脸上亲了下。我笑道:“是啊,你起的真早。”天水泠泠哧的一笑,戳了下我的头,道:“我就是再能睡,也不能陪你到中午的。”
  我笑了笑,有意无意的道:“天水,我和你商量件事怎么样?”他挑起上钩的眼角来,笑道:“哦?你担心那个使剑的了?”我叹道:“别人好歹为我豁出了命,我关心一下也是正常。”他眼波流转,笑道:“说来说去,你这个狡猾的…也罢,给你见见无妨。”
  一路随着他走过白石走廊,走了一段路后看不见湖了,而是迈上了螺旋形向下楼梯。楼梯围绕着一根极粗的花岗岩石柱,柱子上还有通气口,想必中间挖空了做房间。一边走我一边建议道:“他很不好摆平的,你们最好温柔点。”天水泠泠笑道:“你不用心口不一,我可以告诉你,男人只要经过三关诱惑,天水宫再不为难。”
  “哪三关?”我好奇的问道。他微笑道:“第一关普通宫众,第二关十二散花,第三关四大护法。”我抽搐嘴角,干笑道:“这人是否多了点,我怕他先被压死。”
  话没说完脸就被拧了起来,天水泠泠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呈现:“谁说过一起上了?每一关出一个!”纤细的手指在我脸上狠狠扭了两下,头也不回的向下走去。
  我很无奈的,跟着他下去。他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笑道:“不过他要过六关。”我惊道:“为什么?”话音初落,突然心里有些彷徨。
  天水泠泠继续前行,只听得笑声悠悠:“因为他一力担下了你的份,否则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直接躺在我卧室里的?”
  下到另一条走廊,这里不比上面的清冷,而是绮靡十分。淡香的纱帐微微的飘,地上铺着的都是暗色的兽皮,两边侍立着秀美少年。一路过去,房间里时有呻吟之声,隐隐的钻入耳内。到了走廊尽头,淡色的木门闭着,门口立着两位少年。他停了下来,淡淡道:“怎么样了?”右边少年低头道:“宫主,已是第六关了。”他轻哦了声,回头笑道:“不愧是你身边的人。”又对那少年道:“里面是谁?”
  “回宫主,是绿衣。”那少年垂首道。天水泠泠笑道:“这绿衣,从来宫到现在,脾气还没磨掉。”回首对我道:“不知你是想在这里等呢,还是进去看?”
  这人也是个千面千变的角色,前一刻娇喘细细,转了身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天水宫主。
  一时无语,他眸子一转,笑道:“你不是担心他?”说话间握紧了我的手,吱的推开了木门。我一怔,里面居然是空的,除了一张桌子几张凳子什么也没有。他淡笑着,拉着我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进了门,我方听见了极压抑的呻吟,似是拼力要出来,又死死挤在喉咙里。天水泠泠只是笑着,拉我到了对面的墙壁前,手指一拂,壁上居然出现了两个小孔,镶着透明水晶。他轻托着我的头,把我的眼睛送到那两个小孔前,竟如魔障般看了进去。
  两人的衣衫都是半褪的,躺在兽皮上,蓝回紧闭着眼,两个拳头死死的贴地攥着,小麦色的胸膛上都是细细的汗。那妖媚的绿衣少年半褪衣裳,粉肩微露,伏在蓝回身上轻轻舔着他耳后,纤纤十指灵活的像蛇,一路撩拨下来。一只手细细揉捏胸前的褐色小粒,另一只滑到腰上,缓缓抚摸那精壮的肌肉。
  然后媚笑着,纤指继续下移,直移到大腿内侧,绕了好一会儿才握住两个褐色的肉球,慢慢揉搓。指尖围着已经挺立的根部轻轻搔刮,转来转去,但绝不会碰到关键部位。我瞥见蓝回大腿上的肌肉绷的死紧死紧,微微打着哆嗦,显然极力的忍耐,一颗颗细汗露出来。
  本来该脸红心跳的。
  但我此时,却莫名的,伤感。
  不知是为了蓝回的隐忍,还是为了少年眼里的狠毒。

 

67 湖底清澈

  抬起头来,敲了敲板壁,笑道:“算了吧,没意思。”对上天水泠泠的眼,我淡淡道:“若要真的考验他,三关也就够了吧,而且一个不愿挨,一个不愿打,偏偏又凑到一起,倒真真的好笑。”
  他看着我,淡淡道:“那你的份呢?”我笑了笑道:“你觉得呢?”
  他看了我良久,然后抬起手,敲了三下板壁。两弹指不到,那绿衣已经整整齐齐的站在门口,道:“宫主。”天水泠泠淡淡道:“罢了,收拾吧。”他话音未落,我已从他身侧进了屋子。
  蓝回躺在地上,急促的喘着气,垫在下面的衣衫都汗湿了。我心里黯然,蹲下身去扶他起来,只道:“蓝回……”还没说完,蓝回蓦的睁开眼,里面血红一片,猛的翻过身来把我压到了地上,发狂似的吻下来。我脑袋顿时当了两秒钟的机,等反应过来,衣衫已给他撕开了一半,狂热的吻雨点般落在脸上,然后还有迅速向下的趋势。感到他高挺的下身在我身上摩擦,我不禁有种想晕倒的冲动。
  “混账!”我在他耳边大吼一声,右膝狠狠撞在他小腹上。蓝回的动作一顿,我一把将他双手反剪过去,单膝压住了他的身体。还好他武功给禁制了,否则今天就得栽在这里。
  他的眼神似乎清晰了些,喘着气用模糊的焦距看我。我摇摇头,右手滑到他下体上,慢慢给他套弄。抬头看见天水泠泠和绿衣正站在一旁,天水泠泠更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不由得微窘,瞪目道:“你们有没有搞错,挑逗完了就扔一边?万一出毛病了怎么办?”
  天水泠泠轻叹道:“按规矩,他经受住挑逗后是要送去处理后续的,谁知你太心急,帮我们还省了点事。”
  我无语。
  蓝回不久就在我手里解放,人也完全清醒了。我没看他的脸,怕这时两人都尴尬,只站起来道:“你休息吧。”然后出了门。天水泠泠递过来一条绣帕,给我拭了手,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再为难他,立即就送出宫去。”我点头,他又凑过来亲了我一下,笑道:“至于你么,当初夸下海口,就多留会儿吧。”
  他说的轻巧,我却知道这里人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如果男人没有受住挑逗而压倒某位少年的话,他的命估计到此也结束了。同理,如果我真对天水泠泠有什么想法的话,到时不知会死的多惨。
  手又给他拉住,耳边传来嫣嫣笑语:“我带你去看个东西,保证很新奇。”
  出了这条走廊,他没往上走,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弧形的走道。再从走道拐出来,眼前一亮,一排光滑的石柱耸立,石柱后是一片碧波粼粼的水面,对应上面一块圆圆的蓝天。看来这里应该是天水宫的中心,原来它是个环形建筑。
  我走近两步,蹲下身去细看。远看湖水是碧绿的,近看却是极清澈的。浅水里的鱼都能看出游动的轨迹。伸手撩拨两下,水温很好,很舒服。鱼都逃开了,逃开后又纷纷聚拢来,直向我吐着泡泡。
  “别管它们,天天喂,都霸道了。”天水泠泠轻哼,然后听到悉悉梭梭,扑通落水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原来他把长发绑成个辫子,除了外衣扔在地上,穿着贴身小衣下水去了。正回身向我招手,笑道:“下来。”
  我兴趣大起,也脱了外衣。原来游泳可是很厉害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跳进湖里,一阵沁凉透来,抬头笑道:“你可要准备衣衫给我。”
  他笑着游近,拽了我的手,道:“我可是要下去的。”话音一落,一头扎进了水里,一尾雪发划了个漂亮的弧。我深吸口气,闭着眼睛随他一头扎下,感到手被牵着,正继续向下潜入。水越来越冷,我眨了几下眼睛,缓缓的睁开。
  像一块极大的绿色水晶似的,眼前一切奇妙极了。八根巨大石柱的包围下,这湖底不算深,而且很平,细沙里短短的水草晃动,游过时便卷起一阵沙尘。几块高大而畸形的石头立在一侧,后面转出一群闪着银光的鱼,它们摆着尾巴向这边游过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水泠泠,他微弯着眼,唇边微笑着。一把拉了我,向最近的一根石柱游去,我自认泳技不如他,一路跟着游去,突然感到脚底痒痒,一下一下的轻轻撞击,有种触电的奇异感觉。回头一看,一条最大,游的最快的银鳞细鱼在我脚旁游来游去,一下撞这里,一会撞那里,弄的麻酥酥的。我笑着用脚一点,它啪的窜到了一丈以外,又绕了个大圈游回来。
  天水泠泠拉着我在石柱后绕个圈,指指八根石柱外的湖区,又摇摇手,示意不要去。也是,泳技也不熟悉,先在这范围内就好。我点头,他微微一笑,这时那群鱼已经赶上我们,在两人周围转来转去,不时撞撞。圆圆的嘴一张一阖,身子扭着,像耍赖的孩子。
  他伸出纤指勾勾,笑着拉我向那些怪石游去,那些鱼顿时都跟了过来。绕过一块巨石,后面居然是一个石洞,淤泥填着缝隙,凹凹凸凸不平。那些水草青苔长在上面,随着水流摆动。他头一扎,腰一扭,带着我钻进了洞里。洞并不长,大概就两米。我双腿小心的摆动,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石草。他放缓了速度,拉拉我,作了个睡觉的样子,然后噗嗤一笑,只差没把气泡吐出来。
  游出洞时那些鱼又追了上来,他满眼的笑,松开和我牵着的手,身子一扭向中间游了过去,那白衣的身形,居然比鱼还灵活。那一群银鱼登时跟着射了过去,一人一群鱼,绕过怪石绕着湖底追着游,白色在前,银色在后,玩的不亦乐乎。我笑,向他作了个停止的手势,他绕了个小圈,缓缓踩在沙地上。那些鱼纷纷缠了上来,在他身边吐泡泡。
  指了指上面,我表示气顺不过来了,脚一蹬向上游去。头一冲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了几下。停了会,却不见他上来。我又一头扎了下去,却见那一头雪色长发给鱼扯的散开了,纷纷扬扬在水里飘开来。
  那一时,我真觉得看到了天使。
  上面是湛蓝的天,下面是碧绿的湖,绝色的人赤着足,白色的短装,雪色的长发,长的给水齐齐漾起来,飘逸成一片朦胧。
  他逗弄那些鱼,笑颜是从所未有的真。

 


68 达成共识

  天水泠泠一头冲出水面,我坐在湖边,双脚踢了踢水笑道:“你倒找的好地方。”他笑晏晏的游过来,哗的一声出了水:“既然我把天水宫筑在湖里,就会想到这个,很不错吧?”
  我点头,他坐到我身旁,上下打量着,然后微笑凑过来,道:“思归……”我嗯了声,他凑的更加近了,在我耳旁嫣然道:“你看我们衣衫都湿了。”我看着他,微笑道:“从水里出来自然会湿。”
  他轻叹一声,突然眉一扬,翻身凌在我身上,双手就那么撑在两边。我又差点当机了,只见他微笑道:“既然你不想上我…莫非是喜欢被人上?”我立即感到不妙,果然,他的手从下面一直游上,从我衣摆下摸进去:“那么……”我当真乱了方寸,抓住他的手道:“有没有搞错,你想干嘛?”
  他微笑,不再是那种装出来的媚笑:“你以为有人天生就是被上的命?”两人双目相对,见他冷笑道:“我也是男人,现在我不想勾引你了,我要你。”
  我真的翻白眼了,见他开始扯两人身上的衣服,我啪的抓住他的手,冷冷道:“天水泠泠,凭真心讲,你真的满脑子都是上床?”
  他眼神微寒,我继续道:“你是个聪明人,别装了,说过没意思。既然一个不愿打一个不愿挨,凑到一起干嘛?”
  他又笑了,道:“哦?你以为你清楚我?”
  我笑笑,道:“我可没那么说,我只不信你是个目光短浅的人。”他缓缓放开我,坐了起来,淡淡道:“怎么说?”
  我也坐了起来,淡淡道:“现在天水宫是众矢之的,你辛辛苦苦建立了,也不想让它毁灭,而且毁灭一个帮派也算了,会连里面的人命一起毁灭,甚至落到更可怕的境地。”
  我意有所指,更可怕的境地是什么。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真小人而是伪君子,所以天水宫绝对不能毁灭。”我淡淡道,“所以,你必须得收敛,并且让宫众收敛,而且,和我合作,向那些帮派保证,是最好的选择。”
  天水泠泠一阵沉默,突然笑道:“我那么好心?横竖我是个任性的,想干什么干什么,宫毁了再建就是,至于宫众,他们又关我什么事?”
  我淡淡的笑了,道:“如果你真的不挂心他们,为什么要救回来呢?”
  “宫主!”
  一阵风声传来,妖媚的绿衣少年出现在眼前,手里还抱着个更瘦弱的少年。他砰的跪下,一字字的道:“求宫主收回禁令,让绿衣出宫!”
  天水泠泠缓缓立起,锁了眉头,道:“不行。”绿衣砰砰的往地上磕了两三个响头,厉声道:“绿衣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小月儿!”
  我往他怀里那个少年望去,一怔,正是当时被安宁救了,脸上有道疤痕的少年。当时我跑出去就给抓到天水宫,也不知道他的后续怎样,原来也给带来了。
  细细看去,他缩在绿衣怀里一句话不说,只是低低的哭。衣裳不整,满脸的泪痕。不但脸上有青紫,撩起的小腿上也有,一大块淤痕还擦破了皮,带着血丝。
  天水泠泠略略一看,寒道:“怎么回事?”绿衣恨恨的道:“小月初进宫来,尚不会武学,昨天和宫众一起出宫采买,遇到了原来给他毁容的男人!他却还蠢的很,一心想要和那人说两句话,偷偷跟了一段路,结果那人…那人……”天水泠泠冷道:“说下去!”绿衣咬牙道:“那人居然羞辱他,还当众剥他衣裳!要不是宫众找到,他已经被踢断腿了!经属下检查,恐怕受了内伤!”
  “那人是谁?”天水泠泠淡淡道。绿衣垂头道:“回宫主,是垂云堡麾下,三十六护卫之一!”
  一时四周气氛冷然,天水泠泠沉默半晌,道:“把绯月送到初晨殿疗伤,我不许你出宫!”绿衣猛的抬起头来,盯着他道:“宫主,你真的要让那人继续逍遥吗?”天水泠泠低低道:“我放纵了你们这么久,现在也该收敛了!有些事不是想干就能干的,现在天水宫存亡关头,一旦出事,全宫人的命就白搭了!”
  “宫主!”绿衣咬着牙,道,“属下可以保密,不会让他们发现身份!”天水泠泠摇头,垂下眼道:“垂云堡难道是傻瓜?你明白的!只是那脾气…事关重大,回自己的房间去吧。”
  绿衣紧紧握着绯月的手臂,想说什么却没吐出来,突然又磕了个头,抱着少年转身,飞掠而去。我只听见天水泠泠在后面低低,一叹。
  “看来你早已命他们收敛,就差个台阶了……”我慢慢沉吟,笑道,“难怪你要把我抓来,看来,我想不收服你都不行了。”
  天水泠泠一笑,坐到我身边:“跟你合作真是件开心的事。”
  我见他秀眉微锁,道:“既然担心,怎么不去看看?”他轻叹一声,摇头道:“他那个性子…如果要去,我就是把他锁在屋里也要去的。”我一笑,道:“你这算不算纵容?”他也一笑,道:“其实杀了垂云堡个把护卫也没什么大不了,就算他查来,死不承认就是,小小利用一下江湖局势,一个垂云堡我还是当的起的。”
  说到这,他又轻叹道:“我就是想磨磨他的性子,叫人怎么不担心呢,遇到硬角色,还不吃了亏去。”
  天水泠泠说的是,那个绿衣也不知怎么,磨成这副狠烈性子。
  两人坐了会儿,天水泠泠突然淡淡道:“蓝思归,你难道一开始就猜到我抓你来的目的?”
  我淡淡笑道:“不,我又不是神仙。”
  他看向我,笑道:“那你居然一点都不紧张?我这些天一直试探你…要我觉得你不适合当那台阶,你就活不出天水宫。”
  他的话里,隐隐的杀气,是实话。
  我微微的笑,道:“那结果呢?”他挑眉笑道:“你不但很适合,还是个绝品。”我点头,道:“这是其一。”
  见他看着我,我微笑道:“这其二就是…宫主,你难道不觉得,这两天运功时有些脉络不顺?”
  他脸色变了。
  我自顾自的道:“别那么看着我,不是我下的,你忘了在吕应城时,头旁绕过的飞棱?这毒是慢性,它能让你一天比一天丧失功力。”
  温文雅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敌众我寡,我很可能会被掠走,于是在第一时间里下了“浮光掠影”,是极不易发现的慢性毒药,这样我就算到了天水宫,也可以威胁宫主,不至于丢了命。
  回过头看着他,微笑道:“我那一身东西,都给你收起来了罢?什么时候想解,什么时候还给我。”
  “要我觉得你是个不值得说服的人,你也活不出这里。”

 

69 温柔渐渐

  晚上我回到房间,仍然是天水泠泠的,没办法,他很死皮赖脸。刚推开门,我就晕了。
  蓝回正对门口跪在地上,双拳紧握在身侧,头也不抬。看他僵硬程度,估计已经跪了一下午。屋里本来有地毯的,他却偏偏要跪在门口露出的光滑石块上。夏天想必不会热,但硬是免不了的,如果他没用功力,一双膝盖非青了不可。

  我看了他良久,真的无语。

走到他身前,蹲下身扶起,道:“你起来吧。”

他不动。

  我又道:“就算你冒犯我,现在我觉得惩罚够了。”

他一动,却有些挣扎不起。我一把按住他,道:“别急,坐着。”他低低的道:“主人不应如此对待属下。”我又气又好笑,啪的往他头上敲了下,道:“叫你坐就坐!”然后又蹲下去,卷起他的裤腿来。

  果然不出所料,触地的膝盖淤着青紫。我毫不客气的狠狠揉了两下,感到他微乎极微的一颤。我哼道:“痛不痛?痛就别干傻事!”头也不回,道:“天水泠泠给我进来,别在那看戏,我不喜欢演!”

  “你这个侍卫可忠心呢,我们送他都不走,一定要跪在房间里等你。”天水泠泠笑吟吟的走了进来,一手拿着我原来衣服做的包裹,一手拿着安弦。我哼道:“有时间耍嘴皮不如关心你身上的毒。”一手把包裹接了过来,摸出散淤药,往他膝盖上细细的揉。

“我身上的毒反正有思归嘛……”他拖长了语音,咯咯的笑了几声。我懒的理他,自顾自的揉搓,然后给他拉好裤脚,道:“现在跪也跪过了,你出去找师父和安宁。”

他低下头,冷冷的道:“属下不能擅离。”我叹一声,道:“现在我谈妥了,需要熟悉的人通知他们,你不是我的手下么?”

  蓝回沉默良久,道:“遵命。”

衣服打开,我看了看里面的瓶瓶罐罐,包包纸纸,掏出三四种来鼓捣。天水泠泠靠在丝绸柔软的床上,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调好了。”我挥了挥手,把一个小瓶子递给他。他接了过,笑道:“里面真的不是毒药?”我翻个白眼道:“你可以选择不喝。”

两人都心知肚明。

见他蹙着眉一口喝了下去,我道:“马上运功,把所有经脉打通才算。”见那人盘起膝来,在床上坐定了。我知道旁边绝对有人监视,也懒得管他,自己把大床上的被子扯下来,卷到地毯上睡了。
  一醒来就发现身边有人。

几天下来已经熟悉的水香味,软软的抱着自己。我有些想笑,团的这么紧,他怎么钻进来的?用手肘推推后面,只听得轻嗯一声,一双雪臂环过来,箍在我腰上。我大叹,用力转过身去,在他脸上拍了拍,道:“起床!”

  他不满又勉强的的睁开眼,水汪汪的,嘟着嘴嗔道:“天天只许你睡懒觉,就不许我睡?”我笑道:“我是闲人一个,你却是一宫之主,早就决定了的。”他瞪了我一眼,哼了声,努力往卷成筒的被子外钻。我有种暴笑的冲动,他发觉我的笑意,又横了我一眼,怒道:“我不出去了,你先出!”
  不知当天水宫众来伺候时,看见他们的宫主和客人像日本寿司里的火腿和黄瓜般卷在被子里有何感想,而且这两个火腿和黄瓜还在较劲。

伸手努力的到下面扯,想把压在下面的被子扯开。他可能也想挣开,往旁边一滚,被子瞬间松开,他倒好,滚在被子上,我给啪的滚到地上,还是脸朝下的那种。还没爬起来,只听见他在旁边大笑,直指着我道:“哈哈哈…哈哈哈…蓝思归,今天可算看到你吃亏的样子了,哈哈……”
  我好气又好笑,地毯上没有枕头,拿起被子直往他头上罩去。他吃吃笑着躲开,两人扭打在地上。最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挣扎着一头凌乱长发起来,笑道:“今天先放过你,明天要再敢来,小心我再揍!”

  忙忙把衣衫整好,门外已经传来声音:“禀告宫主,绿衣护法带回了三十六护卫之一的头颅,正在门外领罪。”

  天水泠泠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快步走了出去。我随着走了两步,斜斜看到绿衣单膝跪在门前石地上,右手抓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那人头双目睁的要跳出来,极度扭曲的表情布满了血丝,绿衣身上和手上也沾了不少鲜血,低头道:“属下违反禁令出宫,愿去天刑殿领罪!”
  天水泠泠冷冷道:“知罪仍犯,刑杖加倍!”绿衣低头道:“属下遵命!”一闪没了踪影。我瞥向旁边,来通报的却是黄颜,见他眉头蹙着,扫我一眼也退下了,只是不见了当初的针对。
  天水泠泠面无表情,返身回到房里。我正拿着安弦细细调拭,久不弹不行,不但会生手,而且会失去原有的流畅音色。

  他沉默着,我也没说话,只是弹着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我们起的本就不早,后来我调调药弹弹弦,他处理处理事务,转眼也就是晚上。
  望望窗外夜中月色,他站起身来,拉着我正在擦琴底的手,笑道:“跟我走。”

 

70 月下白衣

  他拉着我的手,两人不断沿着楼梯向上。我诧异他要带我去那,他却摇头不语。踏上几阶白玉石台,居然来到了楼顶。
  一圈楼顶衔接,中间正对应昨天游泳的湖。屋角飞檐旁隔两丈就有一个小圆平台,一圈平台都对着中心。与寻常楼房有些不同。
  居高临下,向下面的湖看去,一轮半弯月影映在正中。波光粼粼,清新自然,夜风吹的十分舒爽。天水泠泠蓦的放脱了我的手,掠上了一个平台。我静静凝视着他的背影,只听得那声音,蓦有些萧瑟。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他淡淡的道。
  我看着他脚下的平台,磨的光滑了:“练功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道:“天水宫众练功的地方。”
  我不语,他又道:“你可知为何楼房要围起来?”
  我淡笑,道:“轻功和水性一起练?”
  他微笑道:“没错。”霜雪般的右掌一竖一翻,一道冰丝白练瞬间缠住了对面的平台,随之整个人踩了上去,滑到中间,嘎然而止。
  他动作如此流畅,看似简单,不知要练过多少遍。单单是白练在圆平台上绕稳了,已是极不容易。
  “初进宫来每个人都得如此,不行就掉下去。你看过了,湖里不是那么太平的。”
  我心里一凛,那湖中怪石高耸却又隐于水下,若是从上面掉下去,非得把握好落点不可,否则砸在石头上,却是回天乏术。
  “活着的,就得自己游上来,游不上的,死了的……”天水泠泠缓缓回过头来,月光下苍白的一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游出范围了?”
  因为那八根石柱外,湖底下,都埋着尸体!
  他微笑着,继续话语:“那些银鱼,其实是最嗜血又最聪明的,当你毫发无伤精神充沛时,自然能和他们戏耍,一旦你遍体鳞伤时,它们就没那么客气了。”
  我突然觉得身周都寒了一分,他淡笑着,从怀里摸出两张纸抖开来,却正是我画着圈圈叉叉,记录天水宫杀人记录的纸:“你真的很聪明…我第一次看见这样总观全局的方法。你不但画图,还跑了很多地方。”
  我看着他,他只是笑着,道:“凭你的聪明,应该早就明了?”
  我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淡淡道:“既然不喜欢,又为何要揭露?”
  “天水宫的宫众,大概全都是小倌或者男宠罢?”
  天水泠泠的微笑,却有那么一种月色的寒白,他纤指一收一张,两张纸顿成齑粉。
  “我的身世是查不到了,也不妨由我来说。”
  “我家是祖上为官,当时朝廷分王李两派争斗,我祖父和李家有些亲戚关系,就被卷了进去,每天兢兢业业。谁知我八岁的时候,李派莫名其妙的成了谋反,我祖父也被牵连在内,然后又牵连到我家。”
  他的声音蓦的尖锐了起来,冷笑道:“谋反?我祖父上朝不敢多说,回府不敢多作,成天握着我的手,教我读书写字,能谋什么反?”
  我不语,朝廷上,本是个随时会掉脑袋的地方。
  “然后查抄我家的,正是对方那派,祖父自是不免一死。我爹充军流放,我娘和我姐沦为官妓,而他们想的好法子,不让我去边塞,居然把我充到男妓楼内,好给他们想怎么玩怎么玩!”
  天水泠泠一绾白衣,目含杀气:“你不知道,那些平时对我祖父恭恭敬敬的官员是什么嘴脸,他们压根不会因为什么情谊关照我,只会比别人更多的来玩弄我,因为那让他们高高在上,他们会想,平时高过自己的人今天给踩在脚下了!”
  我凝望着他,他突然一笑,柔声道:“后来我娘和姐姐都死了,只有我活着,终于有一天,我等到了。”
  “一个被追杀的武林人躲到我房间里,因为他身上的秘籍。我装做不敢反抗,把他藏起来,天天送饭送水,然后找了个机会,把他给杀了。”
  他指拈雪发,翩然而笑:“他死的时候非常惊讶,真是太惊讶了,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死在一个不谙武功的男妓手里。我不会武功,那些追查来的人无一怀疑到我,同时为了保命,我也付出了相应的东西。”
  那些武林人虽然不怀疑他,但杀人却比拔根草还简单。这身体,是免不了要出卖的。
  “然后我就暗地里修炼,从开始起,头发就一根一根的变白。我怕别人发现,一直偷偷的染黑,后来久了,那些官员对我没兴趣了,也不管了,那何家就把我买了下来。一家人鄙视我,又争相接近我,男人目光一旦流连,我就要遭那些夫人小姐的打,女人心思细腻,什么毒辣法子都想的出。他们的少爷又生性有些怪癖,喜欢玩玩鞭子,开开堂会什么的。”
  月光下雪发披洒下来,苍白的肩头露出,然后垂下的衣裳滑到腰间。我走近几步,凝目而视,那雪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仍然隐隐欲出。天水泠泠轻笑一声,双手一拢,衣裳便上了身去:“到我功力初成的那一天,就把他们全家都杀了,鸡犬不留。”
  他望着我,道:“你大概知道绿衣是谁了?”
  我颔首。
  天水宫众的衣袂上,都绣着一个字,大概是记住一部分的屈辱。黄颜绣的是“颜”,如此我那天才能说的他闭了嘴。
  而绿衣的衣袂上,绣的是“翠”。
  “我从吕应城过来,第一眼就见到他被村民殴打的情况,那些人又垂涎他的美貌,又要唾骂他的美貌,他家人觉得他是个妖物,管也不管。”
  于是他就顺手救走了绿衣,顺手把欺辱绿衣的人全杀了。
  然后天水宫建立。
  天水泠泠绾了长袖,悠悠的道:“他们身上的伤,没一个会比我少。”
  “而真正洁身自好的人,我们绝不为难。”
  我遥望月下白衣,道:“所以?”
  他眉间浅浅,垂下三千雪丝,半分淡笑:“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我仍然看他,他微笑续下:“想要什么代价?”
  我也笑了,道:“可以啊。”
  他等待着下文,我笑道:“以后如果带朋友来喝茶,你客气点免了那三关吧。”
  他对上我的眼睛,里面神情莫名。
  天水泠泠,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天:至上之巅。水:纯净之最。泠泠:清澈,凉爽。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其实第一眼看到他时,我想到的是这句诗。
  倔强的让人不忍心多说一个字。
  
  老天搞不定,命运我自己摆平
  善解人意,百无禁忌
  
  冰冷的弦上滑过,贯内力于指尖,我愿为他一歌。
  
  云淡风也轻,花飞花落花满天
  色不迷人人自迷
  
  上面是天,下面是水,上面的月色照下来,下面的月色映上去,泠泠立在当中,雪发白衣,一身清丽。
  
  天不灵,地不灵,天下大乱谁能明
  你太入迷我太清醒,十万八千里
  
  天不灵,地不灵。我低低的吟唱,他一双眸子偏过来,倔强的不可逼视。
  
  我干杯,你随意,管它野火烧不尽
  今夕何夕随心所遇,无事一身轻
  
  夜色朦胧,风似乎大了,刮的我的衣袂都卷起来,他垂睫而笑,伸手绾了长发,抬眼时,作了个倾杯的动作。
  
  雾里看风景,爱与恨分明
  风里来浪里去,别在意

 


数见红尘应识我

71 翠色染血

  “好了,下这里。”
  我指点着棋盘上的棋子,悠悠的道。天水泠泠细细看了一会,啊的一声,把棋盘一推怒道:“不下了,次次都是你赢!”我笑道:“你自己要我教你下跳棋,到头又要赖皮?”他哼道:“反正我不干!”两脚一推,高高的秋千便荡了开去。
  他的卧室中,倒有一处极好的地方。外面突出了个露台,台上有张雕花小几,两边是两架秋千。如今他坐一架,我坐一架,悠闲的在这等人。蓝回通知温文雅和安宁,现在也该到了。
  “不干怎么办呢?我让你一盘?”我暗笑道。如预料中,天水泠泠一双勾魂眼瞪过来,道:“不干不干不干!思归是混账!”我忍笑靠在秋千上,缓缓的晃荡,向旁边望去,瞳孔里映入干净的蓝天湖水,不由得熏熏欲醉了。
  突然衣袂风起,对面的人蓦的站起,向远方望去。我也扬眉,只见遥遥的湖岸上树林中,一缕绿烟腾起,悠悠的扭转缠绕,良久不散。
  “宫主,绿衣护法所辖位置遭袭!”黄颜一掠而入,肃然而立。天水泠泠冷冷道:“传令下去,你们三个分守三方,不可令人入内!另调六散花随我来!”衣袖一拂,另手一勾,拉着我从露台上直接掠了下去。
  那个方向最靠近甜水镇,也最容易招来窥探的武林人士,但从他们的表情看,绿烟应不会轻易点燃。
  我仍然是借力,对他不会有很大影响,不过他的轻功,他的轻功恐怕是我见过最好的,那些凸出湖面的岛屿石块都是借力点,从水面上一掠而过,真真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若是给普通人见到,怕是要以为洛神出游了。
  匍一脚踏实地,他便松了手,闪身消失在我身前。我则缓缓的从树林里绕了过去,谁叫他们武功都比我高?还好这个树林来过,不至于搞不清方向。
  不久,我嗅到了…血腥味。
  看着地上凌乱的脚印和血迹,发现自己似乎绕到太前面了。沿着痕迹一步步的走,瞥见四周树枝折断,上面还挂着衣衫的碎片,绿色的缎子。
  枯枝踩在脚下卡嚓一声,前面那个白衣的人影巍然不动,我静静的停下。
  视线移到他身前的一棵树上,沾血的长发垂下来看不见脸,绿色的衣衫给扯的七零八落,撕裂惨不忍睹的下身还残留着男人白浊,三根形式古怪的长箭,竟是将他当胸死死钉在了树上。
  没有声息。
  旁边天水宫众齐齐跪了一地,天水泠泠缓缓的走了过去,抓起绿衣垂在右侧的手,我见那食中两指深深掐入树干中,一时竟抽之不出,而沿血迹而上,树皮支离破碎,大都成了暗红,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刻在木质上:箭,小心。
  轻轻将他的右掌翻过来,指尖血肉模糊,生生的,露出了白骨。
  “你们,都干什么去了。”他的声音轻轻的传来。一个浅绿衣衫的少年咬牙道:“当时…当时他们突然闯入,原本是可以守住的,岂知,岂知他们居然有一种十分奇异的长箭,发射速度…锐不可挡,眼见多有折损,绿护法便要大家先退,去点燃信烟,结果…结果属下再赶来时……”
  “好个垂云堡,当真明目张胆来犯事了!”天水泠泠声音愈寒,杀气愈重,那段树木咔的应手而断,他环臂将绿衣的尸身接入怀中,一双冰目扫看过来,满是狠色:“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林中,回音袅袅。
  绿衣的墓地,就是在湖里。
  天水宫众,都是水葬,干净的死去,期待着干净的重生。
  两日后,我坐在秋千上看下面的湖,有些茫然。
  一缕箫声响起,清越悲凉,渐渐的旋转了几圈后,乏不可闻。云绣衣袂翩然而入,一壶热茶放在桌子上,然后纤纤素手端起来,轻斟一盏,放在旁边等凉。
  我这人有个怪癖,从来也不喜欢热茶,而要等到半温不冷时。所以安宁若是泡茶,永远记得给我斟出一盏。
  所以安宁,永远是那么妥帖人心。
  “你不会武功。”
  头上传来的声音,我坐的歪七扭八,天水泠泠更胜一筹,直接用冰丝绸带挂在架上,整一个吊床。他那双勾人的眼睛,看的是安宁。
  安宁抬眸微笑,道:“宫主看的很准。”天水泠泠又翻了个身,看向他手里的箫:“那是小楼一夜听春雨。”安宁颔首,低低道:“宫主好眼力。”
  “此箫名扬江湖时,主人是万籁女子。”天水泠泠继续道,“不知你可认识?”安宁的声音低下去,却又悠悠的响起来,道:“是我娘。”
  昔日名扬江湖,少年意气,鲜衣怒马,最后也不过英雄白头,美人迟暮。
  “一声勾魂,二曲夺命,三奏惊天地。你如果不会与之匹配的内功,顶多只到第一层。”天水泠泠盯着他,目光灼灼,“可有意成为我宫弟子?”
  安宁微微扬起了眉,秀目对上他,微笑道:“宫主惊才绝艳,安宁愿与之为友。”
  天水泠泠垂下一只雪白的足来,笑道:“你不想学武?”安宁微微摇首,笑道:“不,安宁恳请宫主传授。”
  我差点跳起来,行了,安宁学出来了。
  天水泠泠一只足在那摇啊摇,笑似非笑的道:“凭什么?”安宁十指沾箫,言笑晏晏:“不知宫主是否有把握,日后不用向安宁请教?”
  天水泠泠微一挑眉,安宁仍然笑颜浅浅:“既然宫主不敢保证,那是否日后,宫主又要入我门呢?”
  我差点爆笑,安宁这招多损啊。换了别人,天水泠泠断不会信,但他是万籁女子的后代,并且和我结识已久,手里持的又是一代名箫,加上他从容不迫的语气,估计天水泠泠也不能轻看了。
  正暗笑,突然架子一摇,我啊的一声又差点趴地上去,头上啪的丢下本小书,天水泠泠怒气冲冲的声音远去:“离宫前必须还给我,蓝思归,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物以类聚了,你身边的人和你一样,都是满肚子坏水!”
  “我说安宁啊。”我抬起眼睛看着他,他浅浅一笑,在秋千上坐了下来,道:“甚么?”可以看的出,他并不习惯坐在秋千上,却仍然安静秀气,噙着笑,把那本书拿了过去。
  “你之前如果遇到天水宫,会加入么?”我歪着头,一只脚搭拉在秋千架上。安宁想了想,轻浅的笑了起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狡猾的回答!”我用右足大拇指去搔他的腰,他最怕那个地方,一边笑着喘气,一边认真的道:“我说的…是真的!”
  脚给他轻轻捉住,放到一边,安宁浅笑道:“如果在遇到思归之前,我会加入,如果之后,就不会了。”我微微的怔着,看着他,本来是想随便问问的。
  “因为,思归,在所有人的眼里,你就像希望。”

 

72 垂云红衣

  我和温文雅,安宁,天水泠泠坐在桌子旁商量。
  原本我只需做个表面工夫,现在却要研究内里。因为武林门派真正要的是势力,他们不会因为一个保证就放过天水宫。
  摊开武林势力分布图来看,天水这家伙,看到我列图,就非得死皮赖脸的也列个。
  “翩跹山庄,垂云堡,青门派……”一路细细数过来,唯今之计,就是挑起内乱,让他们自己打去。
  “翩跹山庄透露出要垂云堡联姻,但最近又没了消息。”天水泠泠趴在桌子上道,一双眼睛水溜溜的转。我噗嗤一笑,连忙禁了声,翩跹家正在萧墙之内忙呢,那还管的了联姻。
  脑子一转,敲敲桌子道:“师父,安宁,你们记得翩跹飞鸿么?”温文雅含了笑,安宁微微颔首。我笑道:“不如,我们去和他做个交易?”
  “先破坏他们的联姻!”天水泠泠啪的把凳子踹跑了一只脚。他说的不错,我们得先孤立了翩跹家,才有条件和他们谈。围攻天水宫本是由翩跹而起,更确切是由翩跹星辰而起,一旦翩跹家改变态度,其余的也站不太稳了。
  “所以……”天水泠泠微笑,“我会好好挑拨的。”
  丫的想公报私仇,无所谓。
  五日后,江湖大哗,天水宫主亲自驾临垂云堡。
  垂云堡高大坚固,青石所筑,建在飞云山之上,山腰内里处。地势险峻,悬崖陡峭。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易守难攻。
  面上蒙着黄纱,我和天水宫众一起,缓缓的向前迈步。身前是八人抬的白纱垂流苏大帐,里面隐隐约约的窈窕身影,是天水泠泠。身后则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人未到,早已有人通报。天水宫来到堡前时,垂云堡面上似平静无波,暗里早已严阵以待。两扇铜门大开,一长须中年人立在外,目光盯在白色大帐上转也不转,大概是管家一流。身后是排列有序的护卫,兵器随时都能出手。
  “我亲自前来拜访,贵堡居然如视毒蛇猛兽,可有点大家风范没有?”天水泠泠的声音悠悠从帐中传出,带点慵懒,带点嘲笑。那长须人向前迈一步,不卑不亢的道:“宫主此言差矣,堡主知道宫主大驾光临,特命属下前来迎接。”
  “你来迎接,你知道我干什么来的?”天水泠泠带着面纱,摆弄着纤纤十指,淡淡道:“你是什么人?堡主?堡中长老?血卫?”
  “我天水宫,不是什么名垂千古的帮派,我也不是什么流芳百世的人物,只是你心里掂量掂量,够不够和你们堡主平起平坐!”天水泠泠斜靠在织纱软枕上,冷冷道,“我也不进去,先把贵堡主叫出来,否则一切免谈!”
  那长须人微有动容,一时却说不出话来。论身份,天水泠泠也是一宫之主,论实力,不强他也不会严阵以待,和垂云堡主平起平坐是常理。此刻他无理反驳,又不能真个回去叫自家堡主出来,好不尴尬。
  “天水宫主好利的嘴,在下受教了!”铜门里步出个紫衣绣金云袍的虬须中年人,后面还跟着四个护卫。他缓缓下了台阶,拱手为礼。动作沉稳,不怒而威。
  天水泠泠微微一笑,坐起了身子,淡淡道:“久闻垂云堡主严垂纭大名,如雷贯耳,果然名不虚传。垂云堡赫赫威名,久而不坠,堡主身上可见一斑。”
  严垂纭仰头笑道:“严某不才,竟得天水宫主赞誉,惭愧惭愧。”他往这边一扫,眼神微闪,继道:“不知天水宫主今日到此,可有要事?”
  天水泠泠微笑道:“正是有要事,紫烟长琴鹤唳明镜,抬上来!”
  一声是之下,四道人影飞掠而前,足下尘烟不起,将那口黑漆楠木棺材平平稳稳落在白纱大帐之前,正对着垂云堡大门,随之眨眼又退了回去。
  严垂纭自是不会容忍,脸色一沉,厉声道:“垂云堡和天水宫无冤无仇,我敬你也是一代人物,亲自出门迎接,可是失了礼?天水宫固不易与,我垂云堡也不是好欺负的,宫主若不说个所以然来,今天恐怕就要得罪了!”
  “无冤无仇?”眨眼那白衣人影掠出大帐,匍一落地,啪的一掌拍在棺木之上:“恐怕正是为了冤仇来的!”
  “我天水宫和垂云堡无冤无仇,堡主手下却先伤我弟子,再杀我护法,堡主今天若不说个所以然来,恐怕我就要得罪了!”
  严垂云一怔,那表情我看着,却不像装的。
  “莫非堡主还想护短?”天水泠泠泛起个诡异的笑,“堡主若是不信,还可开棺验尸!一切保持原样,只是恐怕污了堡主的眼。”
  “因为他是被先?奸?后?杀!”
  天水泠泠嘴里一个个吐出恶毒的字来:“想不到垂云堡赫赫威名,堡内却有如斯败类!也不知堡主侃侃而谈时,羞也不羞?”他手一挥,夺夺夺三声,三支形式奇异的长箭并排射在严垂纭脚前:“莫非看了这个,严堡主还有话要说?”
  那长箭不但奇异,还精雕花纹,篆刻:垂云。
  严垂纭听着天水泠泠的话,本来脸上一青一红,煞是好看。此刻见了那箭,脸色却蓦的大变,嘴唇微有哆嗦,说不出半个字。
  就在此时,我注意到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那些护卫包括管家都有些茫然,茫然后顿而色变,只有一个人,微微动了下,反应比严垂纭还快。
  那人站在极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身红衣,脸上也蒙着块红巾,一双眼睛,寒寒如晨星。
  刹那间,我想到之前看过的资料,垂云堡与众不同之处在于,除了堡主,堡中还有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血卫。历来此职务都独立与堡外,有自己的一套功法传承,有权力对垂云堡的发展予以矫正,义务就是守护,也不轻易于江湖露面,甚至有些血卫,从来没听提起过,因而也就是十分隐秘的了。

 

73 血卫殷红

  “严管家!”严垂纭袖子一挥,厉声道,“这次护送垂云箭回堡的有哪些人?”那长须人连忙上前,拱手道:“回堡主,有堡中三十六护卫。”严垂纭冷笑道:“没有了?押货的是谁?”长须人一犹豫,道:“还有少堡主。”
  严垂纭冷笑道:“哦?那告诉你天水宫半途抢夺垂云箭,三支箭被迫毁去的也是少堡主了?”那长须人呐呐,不敢再多言。
  “混账!”严垂纭啪的一掌拍碎了身侧的石狮子,天水泠泠笑道:“堡主也不必做这模样,把少堡主叫出来,咱们当面对质。”严垂纭一张脸已经沉的铁青,大声道:“请少堡主出来!”
  安静片刻,我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那红衣人身上,不知怎的,他双手负在背后的姿势,竟很熟悉。
  半晌,铜门里快步走出来一个护卫,躬身道:“回堡主,少堡主伤重,无法移动。”严垂纭还未开口,天水泠泠先笑了一声,道:“我这死人都能来了,就不能劳烦他一个活人出来?只怕是,堡主有心护短。”
  严垂纭面色一变,冷笑道:“天水泠泠,我敬你是一宫之主,你休要步步进逼,此事我自会调查清楚!”他头也不回,沉声道:“抬也要把他抬出来!”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一个年轻男子在两个护卫的扶持下走了出来,长相尚可,一双眼睛到处转,微有胆怯之意。严垂纭冷冷道:“垂弧,把那天的事再说一遍!”
  那男子轻咳一声,见天水泠泠一双眼毒蛇般盯着他,不由心怯了。他垂下眼睛又抬起,这下声音却大了许多:“启禀父亲,那日孩儿和三十六护卫路经甜水镇,却半夜里被天水宫人偷袭,张护卫因此身亡,孩儿想护送垂云箭是大事,先回堡再作定夺,谁知他们是冲着箭来的,不但杀了诸多护卫,还伤了孩儿,孩儿为避免垂云箭落入奸人手中,便主动将泄露的三支毁去,如此才……”
  “毁去了,这是什么?”天水泠泠大怒,右足一跺,那三只箭从土里齐齐跳起,“好你个严垂弧,不但欺上瞒下,连你们家的不传之密都留在那里,你不要脸就算,还替你爹丢脸!有本事把当时的护卫都叫出来,和我的人对质!”
  严垂纭面若寒冰,一字字的道:“叫三十六护卫出来。”
  三十六人只余二十九人,立在堡前,无一人能语。严垂纭脸色愈加难看,天水泠泠冷笑道:“若真是我抢夺你垂云箭,今天就不会来这里!想不到严堡主一世精明,治下严谨,手下却干出如此兽行,堡主是想让垂云堡毁于一旦么?我今日来此,路人皆知,还望堡主公正处理!”
  严垂纭指着严垂弧,铁青着脸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那严垂弧见垂云箭后脸色已苍白,此刻更是一个字说不出。严垂纭极怒道:“好,很好,你不但杀了人,还…还……”严垂弧却突然抬头道:“他们喜欢做婊子,喜欢让人上,难道怪我?”他话音未落,天水泠泠蓦然到了身前,一双眼睛寒若春冰,伸掌就往他脸上掴。血衣人影一闪,立在严垂弧身前,瞬间格开了他的手。白衣飞退回原地,咯咯冷笑道:“原来垂云堡皆是这等人物,我今天就这么着了,一天没有交代,这棺材就往垂云堡门口搁一天!”
  那血衣人缓缓回过头来,一双眸子,熟悉的沉静而冰冷。
  “垂云堡的少主,还轮不到外人来教训。”
  浑厚的嗓音,竟也似曾相识。
  天水泠泠笑道:“哦?那不知你们要怎么教训呢?吹一吹,打一打,算了?”
  血衣人眼里似乎有点讥诮的神色,扫了严垂弧一眼,冷酷夹杂着厌恶。严垂纭脸色却变了,只是变归变,双足却像钉在地上一般。
  “这样。”血衣人轻描淡写,右手一伸,鹰爪扣住严垂弧的颈项,还不待惊呼,卡的扭断了脖子。松手,尸体倒地,血衣人一拂袖子,冷冷对脸色惨变的严垂纭道:“再生一个。”
  然后目光转向天水泠泠,手一扬,啪的把棺材切成了四半,木材轰然倒地,里面哪有尸体,完全是个空棺,只有那件染血的绿衣。血衣人冷冷的看向天水泠泠,道:“怎么解释?”
  天水泠泠变了脸色,冷笑道:“难道有那三支箭还不足以证明?垂云堡,垂云箭,世人皆知其制作方法乃是镇堡之宝,从不外流,刚才贵少堡主自己也承认了。”
  “所以才杀了。”血衣人目光如利刃,冷冷然看着天水泠泠,“垂云堡不是随意能欺瞒的,也不是随便能撒野的地方,这点请记住了!”
  天水泠泠一口气堵着,脸色实在好看不起来,冷哼道:“垂云堡有阁下当血卫,可谓全堡之大幸!”血衣人淡淡道:“你用不着挑拨,血卫绝不可能成为堡主。”
  然后擦肩而过,不见了。
  我蓦的拉住旁边的少年,叮嘱了几句后潜了出去,紧紧的跟定了那红衣人。他轻功好,但我已经在他身上下了追踪药。
  山腰追到山脚,我累的够呛,衣服也给树枝挂到不少,一时大怒,站住脚。
  大吼一声:“死殷红已!你还想让我追多久!”
  靠着树干喘气,一边拿衣服扇风,身侧一抹红衣人影,淡然出现,我转头看着,他缓缓揭下了蒙面红布。
  熟悉的脸,面无表情。
  “难怪你那么潇洒自在,换个身份别人就找不着了。”我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就不帮七日夕干这事了,惹来一身麻烦!仔细想想,我目前所有的麻烦都是因他而起。
  他薄唇微微一动,却没说出话来,良久才道:“你打算怎么样?”
  我笑笑,道:“还能怎么样?反正事已至此,血魔的身份我是保定了,你现在很忙吧?有空了一定来找我,我还记得你的保证呢。”
  说完我转身就走,去大路边等天水泠泠,估计他也该下来了。
  “……几年前堡内动荡,我才流落江湖。”
  他在我背后突然补上了这么一句。
  我心头一暖,回头招招手,笑道:“知道啦,记得来啊。”

 

74 温文尔雅

  遥遥望见雪白纱帐下来了,我打个招呼,撩起白纱溜了上去,啪的坐到天水泠泠旁边。他正出神,我瞥见那右手五指上居然有星星鲜血,不由得伸手托起来,岂知他手一抖,我怔了怔,他也反应过来,却故意岔开,摇了摇手指表示那一片伤口,道:“是那垂云箭厉害。”
  我扬眉,他淡淡道:“那箭是铁木所制,坚硬无比,箭头后有无数小倒刺,还可根据情况配以毒药,炸药等,以特殊机弩发射,奇快无比,一旦射中目标,再不得脱。”说到这,天水泠泠冷笑一声道:“也难得他家出了个废物,百年来轻易不见人的东西,给他一下扔了三枝,自以为别人认不出来。这可是绝大的罪,休说我饶不了他,垂云堡也饶不了。”
  “这会儿,是送上门来了,垂云堡要敢再和我天水宫作对,我就画一捆图样人手一张。”他气嘟嘟的说,使劲绞扭自己的手指。
  我心里暗叹,凭它再厉害,拿在你手里还会动?你又何苦,往上面狠狠握那么一下,绿衣,终究是不会回来了。
  岔开话题,转头对他道:“等会你们回宫吧,到时记得来,我去翩跹家,师父他们该等急了。”天水泠泠目光流转,咯咯一笑,一双雪臂抱了过来,凑在我脸旁道:“有我在,你还敢想别的男人?”我大翻白眼,干脆一手回抱,含情脉脉的道:“对比一下,想想好安慰自己。”
  结果是给他踹在屁股上,差点当众栽下去。
  四日后,再次来到截阳城,进客栈找人。
  问清房号后就往上跑,途中和一人擦肩而过,闻到一阵清新的药味,不由回头看了看。背影是文弱的,有点眼熟。
  没管他,敲敲门,没人应。我心里突然一紧,推门进了去。
  里面没有人,我扫了圈后退出来,正要推安宁的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啪的撞到一个人身上,给他伸手搂着。
  温暖,又干净的味道。
  “师父!”我抬头一笑,啪的抱住。伸头向后面看看,安宁正靠在床上睡着了,云绣衣袂微微一起一伏。抬头询问温文雅,他浅笑道:“这几天学内功没合眼,刚刚算入门了。”我点头,天水泠泠给他那本书,难为他全部背了下来。
  看着温文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我脑中灵光一闪,道:“师父,你可认识原约怜?”
  温文雅静了许久,却缓缓道:“谁告诉你的。”
  我隐约感到什么:“原来从镇南关回来时,遇到四个年轻人,说原约怜毒倒了他们的兄长。”
  “你给了解药?”他淡淡道,我点头。
  “不…我不认识。”他微微摇头,又恢复了微笑。我眨眨眼睛,他伸手理了理我的头发,笑道:“看你方才跑那么快,都乱了。”我扯扯发带,笑道:“是乱了,师父替我梳一遍吧?”
  温文雅带笑敲了下我的头,轻斥道:“胡闹,古往今来,只有丈夫才能替妻子梳发。”我拉着他的袖子到镜子前,瞪眼道:“那种鬼话你也信?那我……”及时把下面的话咽进去,差点说出“那我不知道有几十个丈夫了”。
  而且还男女皆备,原来上台演唱,发型总不可能是自己弄,说句实话,长头发妈的真麻烦啊!
  “那我什么?”他噙着微笑,轻轻拢着我的发。我吐吐舌头,道:“没什么啦,好嘛,你不能梳发,那束发总行吧?”
  他微笑着,带着纵容的接过梳子,替我拢上去。淡淡温度的手指,淡淡温暖的气息。
  我看着镜子,身后的人还是温文儒雅,而自己的脸,却换了一张。他眉间淡淡岁月流逝,我却比先前更年轻。
  时光如水。
  极度的忧伤和恐惧从心里浮起,有水珠滴在地上。
  “……为什么哭,思归?”
  他的长指从我脸上抚过,带着水迹,眉间微微的急惶。我转身扑到他怀里,闷着声音大哭,急切的啜泣。他轻拍我的背,竟有些慌张。
  “我是不是会一直这样…死了就换一张皮,死了就再换一张…等你们都不在了,我还要继续?”
  我放声哭泣,心里的东西其乱如麻,原来的世界,现在的江湖,像走马灯一样从脑袋里转过,许许多多压在心底的事,突然全都冒出来,想到原来的死,想到以后的活,愈加哭的凶,却死死的压着声音,不敢露出来。
  他拥紧我,一阵沉默。
  然后道:“不…凝神之钥,去找吧。”
  我惊异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他微微的苦笑,细细把我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抹干净,良久,才道:“不过…要把握好,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吧。”
  发泄了半天,自觉丢脸的很,一窘,拿袖子又抹了通脸,咳了咳道:“师父,你们和翩跹飞鸿说好了么?”他颔首,我又往床上瞥了眼,安宁还没醒,估计是太累了,不由有些心疼,过去替他掖了掖被子。

  夜了,我脱出客栈,悄悄来到翩跹山庄外不远,低声道:“蓝回?”眨眼间人出现,半跪在身前。轻咳一声,我现在还没习惯有人这么毕恭毕敬。
  “带我进去,到外屋左数第三间客房。”他沉声道:“是。”立时拦腰腾了空,身子靠进他怀里。这姿势我大感不妥,别说别扭,而且可以说是个累赘。我本身有武功,如果只是带我,完全可以省不少力。

  “带我借力!”我压低声音。翩跹山庄不是好玩的。他手臂一紧,置若罔闻。眼看那屋角有个暗哨,右边又有个游动过来,我大惊,他却凭空一拔,右手在枝干上一撑,蓦的抢在分秒之间翻了过去。我却听到极轻咯的一声,怕是错了手骨。
  窗户打开又关上,蓝回稳稳落地,锦衣人蓦的回过头来,正是翩跹飞鸿。

 

75 家族内斗

  “你答应吗?”我立在房中,对翩跹飞鸿的第一句话。他神情凝重,不似原来的轻佻,只是看着我。我笑笑,再次道:“只要你答应,自己那方执掌翩跹大权后不再与天水宫为敌,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见他似在沉思,我又道:“相信你也知道,垂云堡最近得罪了天水宫,被弄的颜面皆无,而且翩跹星辰……所以联姻大概是没戏了,你们家祸起萧墙,与其自己弄死自己,还不如请别人帮个忙。”再加上一句:“我的目的很单纯,放心,我没那么大的势力,还插手不了翩跹家的以后。”
  翩跹家经此一次,绝对大伤元气,还得欠我人情,就是想对付天水宫也不行了。
  而且只要他们愿意,还可让翩跹星辰和莫儿双宿双飞去。
  “你的势力可大了……”翩跹飞鸿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随之下定了决心,“我答应。”我一扬眉:“行动的时间计划?”他微笑道:“时间就定在十五日后家主大寿,计划再议。”
  我颔首,目光微微往梁上一瞟,翩跹飞鸿一挑眉,却若无其事,淡笑道:“既是如此,我过两天去找你。”
  因为我一个外人插手翩跹家的事已经很勉强了,所以准备工作更要做好,最好不要师父他们帮忙。
  接下来,计划中……
  大红灯笼高挂,鞭炮噼里啪啦炸响,武林人物进进出出,纷纷递上拜帖礼单,恭贺高寿。翩跹家主已达七十高龄,确实该引退了,也难怪他压不下翩跹家争斗。
  我低下头,额上隐隐有青筋直冒。翩跹飞鸿的手大大方方的搂在我的腰上,我还不能打开……
  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男歌伎…和翩跹飞鸿有交情,高价请来拥有绝世之音,准备在晚上小宴表演的歌伎。想当时安宁听了大笑,我从没见他笑的那么难受过,一边抿着嘴一边又实在不行,背转身去笑。笑完了还说:“思归,若要那样,你这容貌还稍嫌可爱,我助你一把罢?”
  无奈,给安宁拿来眉笔腮红,对镜细细描画。然后换裳绾发,盈盈回首,竟真的换了个人。眼还是那眼,眉还是那眉,却在眼角淡扫,眉间微化,青涩带着流丽,美则美矣,却无论如何错认不成女人。
  手里还抱着安弦,翩跹飞鸿低下头来,凑到脸边似吻,其实悄声道:“思归,没想到你妆扮后如此动人,动人的连易容都省了。”
  我额头继续冒青筋,他又低声道:“来人是青湖那边的得意人物,翩跹双十,翩跹玉于,兄弟俩擅箭术,为人傲慢,聪慧自大。”我颔首,装出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眼睛抬起瞟过去,颔首为礼。
  一看之下,差点呆住,两人长的一模一样,薄唇鹰眼,就差衣衫不同,一绿一蓝。翩跹飞鸿微笑为我介绍,道:“双十和玉于,平素我们都分不出的。”我颔首为礼,不禁多看了几眼,双胞胎啊,我原来都没见过。
  绿色长衫是翩跹双十,他对了我一眼,有些轻佻的往我右臂摸了一把。我心里大骂,靠,你有种!面上挑眉一笑,道:“这两位公子居然生的一样,真是奇事。”然后看也不看翩跹双十,向前握起翩跹玉于的手,微笑道:“玉于公子,我能看看你的手相么?”
  他颇有意外,但笑伸手。我伸指在他掌心细细画了一番,然后笑道:“公子好福气,想必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声名的。”又看了会,道:“只是这纹路…怕是煞气过重,公子好生休养才好。”
  他收回手,笑道:“武林人哪个煞气不重,多谢赞誉,阁下好口才。”我点头,心里暗道,这人倒是谨慎些。
  和翩跹飞鸿继续前行,他若无其事,我也一样,继续打招呼,继续观察中。一路看见彩带遍挂,垂柳飘拂,一路和各式各样武林人客套,当然,多半只和翩跹飞鸿招呼。我自觉不耐,和他打了个招呼便缓步离开。
  观察举行小宴的庭园,一边在假山边闲步。有人在观察我,我知道。刚才那翩跹双十抚我的臂,其实暗探腕脉,视察我武功,可惜啊,他一定很失望。
  忽听得一声高呼:“请诸位入席!”人声顿时鼎沸起来,逐渐向园中涌去,又是纷纷推让声。我也不想去,只跟在后面暗暗观察。
  只见那园子十分的大,摆满了桌席酒菜。首席自然是翩跹家主,一身锦缎衣衫。等人纷纷入席之后,他站起身来一抚长须,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请他们坐下。我倚在假山旁,一双眼睛转到翩跹青湖身上。只见她婉转风流,应对得体,在几十个席面间来来去去。眉间却隐含笑意,不时颔首。
  我微微蹙眉,脑中突然精光一闪,顿时背上惊出冷汗。
  有没有搞错,居然漏了这事!
  怀抱安弦,缓缓向席间走去。翩跹飞鸿瞥到,微微招手示意。我来到他身边入席,夹了筷青笋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虽然翩跹家有明训不许外人插手,但家主权力已被架空,你可以找外人,她也可以找人!而且,左面那片席面的各个帮派平素有没有和她交情甚好?你找一人,她找几帮人!”

 

76 宴席惊变

  翩跹飞鸿眉一扬,我继道:“而且她可能不会等到晚上,就在现在发难!”
  那日晚,屋顶有人窃听。我知道,翩跹飞鸿也知道。
  “若真是这样,她倒也敢。”翩跹飞鸿低眉冷笑道,“帮派一来绝对要侵权,她也敢把翩跹家业葬送人手?”我淡淡道:“女人狠了心通常不管一切的,你的鸟呢,拿出来。”
  他微微一笑道:“什么鸟?”我冷哼,刺了他一眼道:“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别装傻,千山一瞬飞鸿过,弹指惊魂是垂云,拿出来,我要叫帮手!”
  这两句是指江湖上两大闻名物事,飞鸿鸟,垂云箭。一个瞬息千里,一个弹指夺命。
  翩跹飞鸿低笑道:“你知道?”一手已经摸出个小竹笛,嘬唇一吹,却杳无声息。我知那声波可能只能传到鸟耳里,便正正经经坐了,向身边的人打招呼。我左边是个黑衣老人,生的一张慈祥脸。依次过去是少年,贵妇,中年男子,对我都持礼甚恭。我心知这些人该都是翩跹飞鸿这边的,也礼节周到。
  又夹了块笋,味道还不错。耳听的一人立起大笑道:“在下见翩跹前辈精神曼烁,身体健朗,想必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了。”那翩跹家主须发皆白,相貌清明,立起抱拳,笑道:“老朽寿高,不敢与年轻人争光了,如今设宴,正有退隐之意,阁下客气了。”
  我眉一跳,不禁望去,这老人也是成精的,争不过干脆退隐享福,让下面自己斗去,叫外人不叫,他管不到。
  身边人一动,我斜眼瞥去,那只白羽黑尾的鸟竟是极通人性,在地上一点点跳了过来,毫不显眼。直至跳到翩跹飞鸿身边,才扑棱飞上